秦锋把那张简图往前推了半寸。
“我们不接这件事。”
托兰的脸色一下灰了。
秦锋却又说:“先標。”
韩岳山点头。
“明白。標冰层,標裂缝,標能下人的位置。”
“再算绳子、木桩、热水和换班。”
“明白。”
“没有我的话,不许凿。”
韩岳山应了一声。
托兰怔怔看著秦锋。
他像是没听懂。
秦锋这才看向他。
“你要的是活人下去,不是死人填河口。”他说。“明天你继续去。你的河,你先站在边上。”
托兰肩膀轻轻垮了一点。
不是失望。
像是那口憋了一路的气,终於找著地方吐出来。
“我去。”
秦锋收回目光,看著图上那几条虚线。
灰杉领那边,路是从一座领地往外铺。
凛冬城不一样。
这里每一条沟,每一座桥,每一间塌棚后头,都压著一笔旧帐。
旧帐不认人。
只认谁先伸手。
秦锋把手指按在黑棚巷和南城河口之间。
“別急著扩。”
他说。
“先把边角钉住。”
——
傍晚时,灰杉新铺前门终於热闹起来。
来买炉子的还是有。
来换匣的更多。
可真正让顾嵐抬头的,是那些不买东西的人。
卡特旅店的僱工来了两次。第一次问能不能买两盏风灯,第二次问能不能照著棚街那套换班牌抄一份。
散煤铺的伙计站在门外看了半天,没进门,只盯著后巷那辆运空匣的板车。
南城小作坊的记帐员倒是进来了。他买了一小管冻疮膏,付钱时却压低声音问:“你们那边还收夜里看炉的人吗?”
顾嵐没有立刻答。
她把钱收进匣子里,才问:“你自己?”
记帐员脸一热。
“我弟弟。”他说。“手脚还利索。会认数。”
顾嵐把一张窄纸推过去。
“明早去旧仓沟西段。別来铺子排。”
记帐员把纸接过去,攥得很紧。
门外风雪还在刮。
可消息比风跑得快。
谁家僱工去了棚街记名。
谁家病孩子在药桌退了烧。
谁家昨夜守灯线,今天领到半袋碎煤。
这些话从锅边传到旧车道口,从旧车道口传到白榆街,从白榆街又拐进散煤铺、旅店后厨和南城小作坊。
没有人敲锣。
没有人贴告示。
可凛冬城这一角,已经开始按另一套声音转了。
——
入夜后,老李把当天的总帐摊开。
桌上不止一册。
棚街样板区。
旧仓沟西段。
灰杉新铺后巷出入。
空匣回收。
药桌病位。
南城河口初看。
每一册都不厚。
可摊开以后,几乎占满了整张偏桌。
顾嵐坐在旁边,先把空匣號和煤包票號对上,再把药桌那边用掉的药片数补进去。玛莎从棚街回来,斗篷上全是雪,把老妇人和两个新病號的名字报给她。
费恩最后进门。
他带回来的不是人名。
是话。
“白榆街记档房那位,今天下午往城防署送了纸。”
老李笔尖停了一下。
“看见了?”
“没看见纸。”费恩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上头的雪。“看见跑腿的从后门进的。出来时手空了。”
周寧站在门边,听完只问:“城防署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声。”
费恩刚说完,前门那边便响了两下。
不是客人拍门那种急促声。
很稳。
篤。
篤。
巴恩在前柜后头抬起眼。
他没有立刻开门,只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雪夜里停著一辆深色马车。
车身没有贵族纹章。
只有车门旁掛著一截铜链。铜链下头坠著一枚小小的盾形牌,牌面被风灯照到时,反出一点暗黄的光。
城防署。
巴恩把门打开一条缝。
外头站著个披深绿呢斗篷的中年人。脸很瘦,鬍子修得短,靴面乾净,身后跟著两个没带长枪的隨从。
他没有往铺子里看货。
也没有看炉子。
只把一张压著铜印的名帖递了进来。
“城防署监察官,塞维尔。”
他说。
“我来见华夏这边能做主的人。”
巴恩没接话。
那人又补了一句。
“不是买灯,也不是买炉。”
风把门缝里的热气往外扯。
塞维尔站在雪里,声音不高。
“我是来谈那条已经亮起来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