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后来人手不够,就没再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屋里的草蓆。他看的是门框上那些快要碎成粉末的漆皮。
哈勒没有说话。他走进屋里,蹲下来,看了一眼草蓆上那个人。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多久了?”
布莱恩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老王站在门外,手里那张折起来的纸已经被握得皱皱巴巴。他没有展开纸。没有拿出炭笔。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下——这间屋子的位置,沟底这段的宽度,从沟口到这里大约走了多少步。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看了一眼。
从沟口到这里,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可他们没有立刻回头。布莱恩又指了两条岔沟,哈勒带著老王一条条探过去,遇到塌口就折返,遇到能落脚的雪壳就用木棍敲开看底下是不是空的。等三个人重新走出朽木沟时,天光已经斜了。
能站起来自己走出去的人——他数了一下——可能不到三个。
傍晚,三人回到东门外营地。
老王把帆布包放下,坐到偏桌旁边。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纸上一个字都没有。他不是没记,进沟之前想好的那些格子——入口、分岔、住户、能走的人——到了沟底全用不上。
布莱恩那本册子还能一行一行写数字。
他今天看见的东西,写不进那几栏里。那些人还没冻死,却已经在往冻死的方向慢慢滑下去。
哈勒没有坐。他站在偏桌旁边,把靴子脱在门外。靴底的黑泥已经干了一半,裂成一片一片的硬壳。他把沟里看见的,一句一句说出来。
“沟口进去一百步,活人不超过十个。能站起来的不到一半。能干活的两三个。剩下全是老人、病人和腿已经坏掉走不动的人。沟底最深处有一间救济院的旧石屋,屋里有一个人——已经没了。”
他停了停。
“沟口没人收沟费。不是没人收,是连收的人都跑了。那本三年册子最后记下的几个数,不是死的人少了。是救济院最后还能数到的数。”
顾嵐坐在偏桌对面,把总帐推远了一点。
周寧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看的是那张简图上朽木沟旁边那个极小的圈。
老李把布莱恩的羊皮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全是空白。他又翻回去,翻到那头三行数字——二十三人、十九人、三人。他把手指按在最后那个数字旁边的小小问號上。
“这本册子以后不能再这么写了。”他说。
布莱恩站在门边,身上的灰袍下摆还湿著。他不说话。
秦锋从偏桌后头走到简图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朽木沟不全面接管。”
周寧刚要开口,秦锋没有给他插话。
“沟口摆一张登记桌。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木牌。不主动进沟。不用物资往里边铺。沟口不设煤包,不设药桌,不设暖棚。就一个登记口。”
他顿了顿。
“谁从沟里走出来,谁有路。”
这句话落下去,偏桌上安静了很久。
“出来的人怎么安排?”顾嵐问。
“先洗。先看。先记名。能干活的分到旧仓沟西段,跟著哈勒清雪、抬木、登记。不能干的先送病位棚,能治就治。躺在沟底不肯动、也走不动的人——”
秦锋停了一下。
“不是不救。是救不动。我们不能为了填一个死坑,把棚街和旧仓沟这两条活路都拖断。”
老李把秦锋的这句话一字一字记进总帐备註栏里。写到最后,他加了一个括號。
(朽木沟:沟口设接口桌。人不出来,不填物资。人走出来,给路。)
顾嵐看著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那墓地沟呢?”
“一样。”秦锋道。“能走出来的人,我们接。走不出来的——沟口有路。”
第二天一早,朽木沟口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是从旧仓沟西段登记口搬过来的旧桌子,四条腿有三条垫了木片。椅子是旧货铺里收来的便宜货,坐上去咯吱响。木牌是巴恩昨晚上现钉的,刷了一层薄漆,还没干透。
木牌上只写了四个字。
招工登记。
没有热汤桶,没有煤包,没有暖棚,没有药片。
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木牌,和一个坐在椅子上等的人。
那人是哈勒。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桌角上。桌上没有总帐,没有药箱,只有几张空名页、一支炭笔,和一碗热水。水是他自己从东门外营地提过来的,用一只搪瓷碗装著。碗口冒著白气。
沟口的风很大,把那张木牌吹歪了一点。哈勒伸手扶正。然后他就坐在那里,等著。
沟里还是有咳嗽声。
还有风声。
还有那种臭水被冻住以后,从冰层底下传上来的、沉闷的咕嚕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沟口那张桌子前头多了一个人影。
不是大人。是个孩子。瘦得皮包骨,赤著脚,脚趾上包著两片破布。他的眼睛很大,眼眶底下全是黑的。他站在桌子前面,看著那碗热水,看了很久。
哈勒没有说话。
他把那碗热水往前推了半寸。
孩子伸出手——手背上全是冻疮。手指碰到了碗边。很烫。他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伸回来,两只手捧著碗边,把脸贴在水面上那股热气里。
他没有喝。
他只是捧著碗。捧著碗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哈勒还是没有说话。他把那块木牌又扶正了一点。
沟里的风还在灌。
可那碗热水没有被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