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建在地下控制中心待到后半夜。他把卫星通信终端的电路图重新描了一遍,標註了每一个需要重新匹配参数的节点。热成像探测器的光学系统图摊在另一张桌子上,上面画满了箭头和红圈。他面前那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里,茶已经续了四次,茶叶泡得发白,喝起来跟白开水差不多。
窗外是戈壁滩的夜空。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密密麻麻的星星像一把摔碎的宝石,从地平线这头铺到那头。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尾巴拖得很长。
林建抬头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图纸。
那颗流星烧完了。下一颗还没来。
他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继续画。
他画的是“触手-i型”的第一条电路线。那条线从一块硫化铅探测器的输出端出发,经过前置放大器,经过噪声滤波器,经过模数转换器,最后匯入一串数位讯號中。数位讯號再向上,穿过大气层,穿过电离层,打在一颗飞在四百三十公里高空的卫星中继天线上。
那条线很细,铅笔画的,只比头髮丝粗一点。
但它把地上和天上连起来了。
……
李副部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对著窗户抽菸。菸灰缸里戳著三个烟屁股,桌上一份关於西南剿匪的物资调配文件摊开著,红笔批到一半。
“进来。”
门推开,林建侧身闪进来,手里捧著个东西——用灰色绒布包著,跟捧骨灰盒似的。他没说话,先把门带上了。
李副部长转过身,手里夹著烟,上下扫了他一眼。
“又搞什么名堂?你每次这个表情来找我,准没好事。”
林建把绒布包放在办公桌上,没急著掀开。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李副部长桌上的搪瓷缸子看了一眼——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泡得跟酱油一个色。他放下缸子,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
“李部长,我今天来,是有个新东西想请您试试。”
“新东西?”李副部长把菸头按灭,“上回你说新东西,是在戈壁滩上给我看那只铁螃蟹。上上回,你说新东西,是在会议室里摆出那套热成像管。你这『新东西』仨字,我现在听了腿肚子都转筋。说吧,这回又是什么?”
林建伸手,慢慢掀开绒布。
桌上露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
盒子的尺寸比饭盒略大,厚约三指,外壳是铝镁合金的,接缝处能看到明显的机械加工痕跡——铣刀走过的纹路还没打磨乾净。正面镶著一排白色塑料按键,按键上的数字是丝网印的,歪了两个。顶上有一个听筒手柄,跟老式电话机上的差不多,只不过小了两號,用一根螺旋线连著主机。旁边还有一根细长的金属天线,缩进去的时候只露个铜头,拉出来大概半米多长。
盒子背上是一块突出来的电池仓,螺丝眼里的漆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