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帕萨特碾过路面的薄冰。
车窗外，积雪反射著刺眼的阳光。
祁同伟坐在后排。
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没有一丝褶皱。
放在置物盒里的保密手机震动。
按下接听键，二叔祁胜利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
平稳，厚重，带著京城特有的沉定。
“同伟。韩志明的调令正式走完流程了。人已经在中组部报到，安排去了老干部局。”
“二叔费心了。”祁同伟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法桐树干。
“不止人事。”祁胜利语速不快，“郭正明带来的那四家私募，手伸得太长。他们想用海外离岸帐户对冲平山项目失败的损失，我联合银保监局的老同事，卡了他们的外匯审批通道。”
祁胜利停顿了两秒。
“证监会今天上午也下发了警示函，要求这四家私募对资金来源和槓桿率进行穿透式说明。审查期间，他们的一级市场帐户全面冻结。”
釜底抽薪。
祁同伟的目光变得锐利。
“他们没了外援的现金流，在东海就成了无源之水。”
“《孙子兵法》云，『故善战者，求之於势，不责於人』。”祁胜利在电话那头说道，“你把东海的势造出来了，京城这边顺水推舟，阻力自然就小。郭正明现在是一个缺了后勤的孤帅。別给他喘息的机会。”
“明白。”
电话切断。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原处。
郭正明的资本外援被二叔在京城彻底斩断。
韩志明离场，组织部的通道也易主。
现在，到了消化战果的时候。
帕萨特驶入平山市大型铝业冶炼基地。
巨大的冷却塔冒著白汽。厂区內，运料的重卡往来穿梭。
祁同伟推门下车，戴上白色的安全帽。
王大路带著几个厂区负责人快步迎上来。
跟在王大路身后的，还有安丘市长沈克勤、东港市长赵长明。
这两位京城空降的技术官僚，几天前还紧跟郭正明的步伐，此刻站在祁同伟面前，姿態放得极低。
“祁省长。”沈克勤双手递上一份文件，“安丘市的数字產业园二期规划，我们重新做了调整。建材採购和物流运输，全面接入港建集团的交易中心。”
祁同伟没有接文件，只瞥了一眼。
“沈市长，郭省长给你们批的直采豁免权，不用了？”
沈克勤额头渗出冷汗。
“祁省长，外省的运费太高，加上天气降温，路面结冰，外地车队根本进不来。產业园停工了三天，市財政的配套资金已经见底。我们必须回归省里的统一调度。”
这是实话。
脱离了底层的物流网络，再宏大的理论也盖不出一层楼。
祁同伟转身，指向前方的电解铝车间。
“做实体，算的是底层的细帐。”
他带著眾人向车间走去，声音穿透机器的轰鸣。
“平山铝矿过去年年亏损，为什么？因为电解铝的成本，百分之四十在电费。”
他停在巨大的电解槽前。
“港建集团接手平山后，不仅拿了矿权，还拿下了市属供电专网。”
“自发自用，工业用电价格直接下降四成。铝锭的生產成本，每吨比市场价低了八百块。”
沈克勤和赵长明听得心惊，这是最直观的帐本。
“铝锭出厂，直接装上大路集团的重卡，运到三公里外的编组站，上火车，直达东海港。”
祁同伟转过身，看著这两位市长。
“物流成本再降百分之十五，这叫全產业链闭环。”
“你们在安丘和东港搞產业园，要的是钢材、建材、机械设备。只要接入这个闭环，你们的基建成本就能大幅压缩。省下来的钱，可以拿去招商引资，搞科研补贴。”
祁同伟把手背在身后。
“跟港建集团合作，我不要你们的自主权。我要的是数据併网，是规则统一。”
“只要守规矩，东海的红利，大家一起分。”
沈克勤心悦诚服。
“祁省长高瞻远瞩。安丘市从今天起，各项数据埠二十四小时向港建集团开放。”
东港市长也连连表態附和。
祁同伟不动声色地收编了这几块“飞地”。
郭正明企图用部委资金打造的独立王国，在绝对的成本优势面前，土崩瓦解。
下午两点。
省委一號院，高育良的书房內，炉火正旺。
李伟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他不再是巡察办主任，肩膀上挑起了省委组织部长的重担。但他面对高育良时，依然保持著最纯粹的恭敬。
“高书记。”李伟打开一个黑色公文包，拿出一份红头文件草案，“全省地市级领导班子年终效能专项考核方案，草擬完毕。”
高育良端著那个旧保温杯，没有接文件。
“《韩非子》云，『明主之使其臣也，功必当其言』。”
高育良拧开杯盖，热气蒸腾。
“郭正明和韩志明在的时候，空降了一批干部，提拔了一批所谓认同『宏观改革』的人。他们说了狠话，立了军令状。现在，到了看功劳的时候。”
高育良喝了口热水。
“不查思想，不查站队。就查经济数据。查他们的固定资產投资完成率，查他们引进资金的实际到帐率。”
李伟翻开文件附件。
“郭省长之前批给临海市和南州市的专项资金，因为华通建工的违规操作，现在大半冻结在共管帐户里。项目进度严重滯后。”
“安丘和东港的產业园，前阶段也因为物流成本失控，造成了大量的资金浪费。”
李伟合上文件。
“按照这份考核方案，临海市委书记胡跃进、南州市代市长周建刚，年度效能评级直接亮红灯，属於不胜任现职。”
高育良把杯盖扣上，发出一声脆响。
“亮红牌。走程序。组织部直接约谈。”
高育良语调平缓，却带著毋庸置疑的杀伐决断。
“既然定下了考核规矩，就没有下不为例的说法。不胜任，就免职。省委的位子，不是给他们用来做宏观实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