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四號院的玻璃窗,落在红木长桌上。
桌上摆著一碟凉拌海带丝,两碗小米粥。
祁同伟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软的深灰旧毛衣,右手拿著筷子,夹起海带丝放进嘴里咀嚼。
陈阳將剥好皮的水煮蛋推到他手边,顺手翻开旁边的一份省委组织部任免通报。
“常务副省长和专职副书记,一字之差,责权翻覆。”
陈阳拿著红笔在通报上做了个记號。
“你以前管经济,靠的是合同、风控和財权。现在分管党群政法,拿的是人事建议权和司法监督权。”
祁同伟喝了口热粥,温度熨帖了肠胃。
“梁博远在政法委待了半年,往地级市公安局里安插了不少人。他回了京城,这些底下的人还在观望风向。”
陈阳把笔搁下。
“法理上看,政法委管的是方向,不管具体案件。但梁博远之前经常下督办单,直接指挥基层交警查车。这套越权指挥的烂规矩不废除,基层执法就会变成別人手里的私器。”
“今天去省委上的第一把火,就是烧这份越权。”祁同伟咽下食物,抽纸擦嘴。
“华资医疗那一百五十吨製毒原料的案子,压到下周二?”陈阳问。
“京城的督导组下周二到。郭正明指望著这批外资设备做招商引资的政绩標杆。”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把舞台搭好,我再把帐本翻开。打蛇打七寸,不给他留缓衝的余地。”
出门,上车。
黑色的帕萨特行驶在东海市的主干道上。
省委一號楼的冷峻建筑在视线中拉近。
二楼,专职副书记办公室。
屋內的陈设换了模样。厚重的实木书架上摆放著党建文献与法学专著。
祁同伟走入屋內,脱下深蓝行政夹克,掛在衣帽架上。
省公安厅长王兴早早等在会客区,见他进门,起身问候。
“坐。”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后,拉开皮椅。
王兴在对面的椅子落座,递上一份加密硬碟。
“老板,昨晚南郊仓库的抓捕录像和审讯口供全在这里。华资医疗的李副总底子不乾净,顺藤摸瓜查出了京城几家空壳公司的洗钱通道。案卷做成了铁案。”
祁同伟接过硬碟,锁进最底层的保险抽屉。
“这东西在下周二之前,连个標点符號都不许漏出去。办案警员实行封闭管理。”
“规矩我懂。”王兴换了个话题,“老板,梁博远走了,但他之前在临海、南州提拔的那几个公安局长,现在首鼠两端。前两天他们带头在国道上查港建的物流车,现在生怕省厅清算,正到处托人打听消息。”
祁同伟翻开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全省政法工作会议的草案。
“不必清算。”祁同伟拿起红蓝铅笔,在草案上添加批註,“法不溯及既往。用人治去压人治,治標不治本。”
他在纸面上写下几行字,推给王兴。
“以省委政法委的名义下发红头文件。標题是《关於严格规范公安机关参与经济纠纷与行政执法的指导意见》。”
祁同伟语气平实。
“文件核心有两点。”
“第一,严禁公安交警跨区域联合路政设卡。物流超载问题由交通运输部门归口管理,公安只负责维护现场治安,不参与行政罚款。”
“第二,任何地级市公安局不得以『护航重点项目』为由,插手正规商业合同的履行。如有违抗,市局一把手就地免职。”
王兴看著纸上的批註,腰背瞬间挺直,眼中精光一闪。
这等於从法理层面上,彻底斩断了地方一把手利用公安系统干预实业的可能。
把梁博远留下的特权大棒,直接折断。
“我马上去办!文件上午就能下发全省!”王兴收好草案,大步离去。
组织部长李伟敲门入內。
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人事考核清册。
“同伟书记。”李伟走到桌前,將清册放平,“南州和临海的班子,已经进入免职程序。胡跃进在纪委交代了问题,周建刚的瀆职责任也定了性。”
祁同伟没有翻看清册。
“郭正明怎么表態?”
“他在走程序,没有干预。”李伟在客座沙发上坐下,“但他昨晚接见了京城国家发改委下来的几名司局级调研员。据办公厅那边的人说,他在谋划大文章。他想借著下周督导组南下的机会,把东海的港口规划权上收到一个叫『泛华东区域协同委员会』的新机构里。”
祁同伟目光收敛。
郭正明失去了在东海本地搞“飞地”的资本,便换了思路。
他打算用京城的宏观政策,在东海之上再建一个婆婆。
“如果这个委员会成立,港建集团的定价权、航线分配权,都要经过京城专家的审批。”李伟点出要害。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浮茶。
“条块分割。他在地方上折了戟,就去搬天兵天將。”
祁同伟喝了口茶,水温刚好。
“不管他搬谁来,这片土地的基建、物流、环保指標,全钉在现有的商业合同里。谁想动港建集团的蛋糕,就得拿著真金白银来买。”
他看向李伟。
“干部的空缺,组织部要抓紧填补。选人的標准只有一条:懂技术,懂底层的財务逻辑。东海不留那些只会空谈宏观框架的人。”
省政府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
暖风机规律地往外送热气。
郭正明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灰暗的天空。
半框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昨夜的睡眠质量极差。
梁博远被调回京城,韩志明去了老干部局养老。
曾经引以为傲的三驾马车,现在只剩他一骑孤行。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起。
郭正明转身,快步走过去接起。
“正明。”京城区域协调发展督导组副组长杜文釗的声音传来,透著官场的拿捏。
“杜组长。东海这边的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郭正明语调放平。
“梁博远的事,你不要背思想包袱。”杜文釗在那头说道,“南州的煤车事件,上面看得很清楚。这是地方利益集团对国家宏观调控的变相抵制。他们用民生绑架政策,手法讲究,但经不起更高层面的政治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