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酒水入喉,卸下了心底的防备,又或许是积压已久的压抑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平日里沉稳內敛的父亲,今夜话格外多。
他端著酒杯,缓缓说起厂里近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糟心事,语气越来越沉,眼底满是无奈与愤懣。
说到厂里同事老张的遭遇时,父亲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怒火与酸涩,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沙哑。
“老张五十多岁的年纪,一辈子献给了国家!”
父亲重重嘆了口气,眼底满是痛惜:“解放战爭他冲在最前,抗美援朝跨过鸭绿江,直面强敌、死战不退,和老美拼过命、流过血!一辈子枪林弹雨、九死一生,身上伤痕累累,功勋章一枚接著一枚,都是拿命换来的!”
“可就是这样一位为国浴血、半生戎马的老功臣,前几天就因为看不惯这群人肆意胡闹、顛倒黑白,在家里隨口骂了两句,转头就被自己帮扶照顾了十几年的邻居举报了!”
说到此处,父亲胸腔满是鬱结,语气带著难以克制的悲愤:“就因为几句怨言,工作直接被撤,公职没了、待遇没了,还被拉去游街批斗,当眾受辱!我今天下班特意去看了他一眼,整个人精气神全垮了,像丟了魂一样!”
“你是不知道,老张骨头有多硬!战场上枪林弹雨、身受重伤,哪怕直面炮火、身陷绝境,他从来都没有低过头、认过怂!可今天我见他,这个一辈子硬气的老兵,红著眼眶拉著我,句句都是託孤的话!”
父亲说到最后,声音带著浓浓的无力与愤懣,猛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悲凉。
满院寂静,皆是默然嘆息,心底沉甸甸的,找不到半句宽慰的话语。
乱世浮沉,最让人无力的,便是这般英雄蒙冤、功臣受辱。
秦风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询问:“爸,他好好的怎么会託孤?是心里想不开,打算做傻事吗?”
父亲缓缓摇头,眼底满是酸涩:“不是想不开,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过完年,他就要和一批被划定为有右倾倾向的人,统一下放劳动改造。”
“他怕自己这一去,前途未卜、生死难料,生怕连累家里的妻儿老小,连累一家人被牵连打压。今天一早,他就主动去了街道办事处,和妻子办理了离婚手续,主动划清界限,只求保全家人平安!”
这番话落下,眾人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戎马半生、为国尽忠,到头来却落得妻离子散、蒙冤下放的下场,何其不公,何其悲凉!
秦风眸光微沉,心底生出几分惻隱。
这般为国拼过命、流过血的老英雄,不该落得如此悽惨下场。
他再次开口,轻声问道:“爸,老张的全名叫什么?过完年下放,具体发配到什么地方?”
他已然打定主意,只要力所能及,必定要伸手帮一把。
父亲摇了摇头,並不清楚具体的下放地点,隨口报出了老张的全名。
秦风默默记在心底,不再多问。
几杯酒过后,父亲醉意渐浓,满心鬱结尽数沉淀。秦风几人连忙上前,將喝醉的父亲搀扶回屋內休息。
秦风几人也走到了院子里,今年四九城的冬天也没怎么下雪,院子里笑笑和乐乐两个小傢伙在院子里疯跑,而两个小的,则是被各自的母亲报回屋睡觉去了。
几人刚站定,母亲便快步走了过来,將秦风拉到僻静无人的角落,神色郑重,低声叮嘱。
“小风,你爸今晚说的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现在是什么世道,你要清楚。人人自危、动輒获罪,哪怕是好心助人,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外人的事,能不沾就不沾,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母亲的话语恳切,满是担忧与后怕。
乱世之中,最珍贵的便是安稳,最忌讳的便是多管閒事。秦风母亲不是冷漠无情,只是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惨剧,不敢赌,也赌不起。
秦风看著母亲眼底的担忧,心中瞭然,轻声安抚:“妈,我知道轻重,您放心。能帮的我就帮一把,不能碰的,我绝对不会胡乱插手,不会连累家里的。”
听到儿子的答覆,母亲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年代,普通人的善良,往往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谨慎自保,从来都不是过错。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所有人都如常起身,奔赴各自的岗位。
取消假期的指令之下,整座城市早早恢復了忙碌紧绷的状態。
秦风一早先去中西医结合医院转了一圈,確认没事以后,交代好医护重点,便转身离开医院,径直去找魏老。
得益於秦风的提前布局与助力,这一世,魏老所在的核心部门稳稳守住了阵地,没有像前世那般被彻底军管、瘫痪停滯。
对於当下被划定右派、等待下放处置的一眾人员,魏老手中有著不小的话语权,能够左右一部分人的最终去向。
见到魏老后,秦风没有丝毫隱瞒,將老张的遭遇、始末,一五一十尽数告知,隨即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他希望魏老出手调配,將要下放的老张,发配到二道拐去。
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二道拐,在秦风这里,却是此刻最稳妥的避风港。
这两年,经过戴老孙子、龙孝军一眾人的“折腾”和坊间的层层传言,二道拐农场的凶名早已传遍整个四九城。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那是环境恶劣、条件艰苦、劳作繁重,蚊虫肆虐,是惩罚重犯、处置问题人员的苦寒之地。
但凡有点关係、有点门路的人,拼尽全力、求爷爷告奶奶,也绝对不会被发配到二道拐。
不少真正作恶多端、罪有应得的人员,被发配到二道拐之后,在龙孝军等人的安排下,短短时日就熬不住劳累,去见他们太奶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不能光用嘴给別人说这里有多苦多累,要让他们看到。
还有不少主动响应號召、一腔热血下乡支援的年轻知青,满心抱负奔赴二道拐,在林山等人的“锤炼”之下,也撑不了多久,大多偷偷折返回城。往后寧愿去荒凉的大西北,也绝不肯再踏足二道拐半步。
外人眼中的绝境,恰恰是乱世之中最好的保护壳。
越是凶名在外,越无人关注、无人惦记,反而能让避开后续的层层打压、无端批斗,安安稳稳熬过这段艰难岁月,保全自身性命。
魏老听完秦风的诉求,知道秦风的想法,当即点头应允,直接应下了这件事。
解决完老张的事,秦风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魏老开口,出声留住了他。
魏老抬手示意秦风落座,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根,烟雾裊裊升起,笼罩了魏老凝重的眉眼。
一室寂静,唯有菸丝缓缓燃烧的细微声响。
一根烟即將燃尽,魏老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带著对当下时局的深深忧虑。
“小风,如今的局势,你也清楚。全国各地风波四起、乱象丛生,街头闹事、衝突不断,治安问题层出不穷。
眼下全国公安警力严重不足,基层管控渐渐跟不上变化的速度,长此以往,迟早要出乱子。你心思活络、眼光长远,你有没有什么稳妥的办法,稳住当下的局势?”
秦风听后也陷入沉思,他清楚当下的警力底数,全国在编行政公安干警,仅有三十万人左右,此前归属公安序列的公安部队,大概三十八万左右,两者相加,公安体系总人数不过六十八万。
看似人数不少,可摊在偌大的全国土地上,面对遍地四起的风波乱象,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用。
想要临时扩招公安队伍,根本不现实,时局动盪、人心混乱,仓促扩招只会鱼龙混杂、乱上加乱。
眼下唯一稳妥、也是唯一可行的出路,只有一条。
秦风没有丝毫隱瞒,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魏老,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向上申请,让驻军部队全面接管各地公安治安工作,实行军管。”
“与其等局势彻底失控、乱象爆发、出现重大紕漏后,被迫强制军管,不如提前主动申请,主动让军队接管。”
秦风与魏老等人的孙子关係匪浅,又事关家国安稳,他毫无保留,將主动军管与被动军管的所有利弊、长远得失,娓娓道来。
魏老静静听著,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心中始终存有不甘。
一旦全面军管,公安体系权责移交,诸多格局都会改变,诸多公安的命运也会隨之变动。
可听完秦风条理清晰的分析,看清所有利弊得失之后,魏老心中的犹豫彻底散去,不再迟疑。
利弊权衡之下,家国安稳,永远是第一位。
秦风离开之后,魏老第一时间联繫戴老等人,几人快速碰头、短暂商议,统一意见之后,即刻驱车前往红墙,向上级递交了申请全面军管、驻军接管各地公安治安的请示报告。
很快上级决策下达,雷厉风行。
当天下午,一道指令传遍全国。
全国各地驻军迅速出动,层层推进,全面接管地方各级公安局、派出所,正式接手全国治安维稳工作。
前世,军管仓促被动、乱象先行。
那个时候局势彻底失控,风波遍地蔓延,无奈之下才启动军管。也正因如此,前世军管开展之后,公安体系遭受重创,大批公安干警被打成走资派、旧警察、问题人员,集中学习班、下放劳动改造、清查批斗,整个公安体系近乎瘫痪。
但这一世,一切都彻底不同。
此次军管,是局势尚未崩坏、体系完好无损之时,由魏老等元老主动申请、主动推进的稳妥布局。
正因这份提前的果断决策,前世那场大规模清查干警、集中学习、下放改造的浩劫,直接被彻底规避。
这一世的军管,权责划分清晰分明。
驻军部队主要负责处置突发动乱、大规模衝突、恶性事件,全权把控全局维稳、防范风险;而原有公安干警、警务人员,则保留原有岗位与权责,专心负责百姓户籍、日常治安、邻里调解、民生警务等日常基础工作。
军警各司其职、相互配合、互不內耗,稳稳撑起了全国的治安秩序。
更让人庆幸的是,蓄谋已久的一些人,筹划许久,打算趁著春节期间、管控鬆懈之际,对魏老一眾元老发难,製造一个大乱子、搅动时局。
却没想到魏老行事如此果断,提前军管,一夜之间彻底收紧管控,直接打乱了那些人的布局。
那群人筹备许久的诡计,还未来得及付诸实施,就被彻底扼杀。
魏老一眾元老,也借著这场提前到来的军管,不知不觉中躲过了一场足以顛覆自身、牵连甚广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