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四年，六月初六。

入夏以来，泉州港的热闹一日胜过一日。季风转了方向，南洋的番船接踵而至，桅杆如林，帆影蔽日。码头上脚夫的號子声从早响到晚，搬不完的货，数不完的箱。

陆清晏站在市舶司衙门的二层楼上，推开窗，海风扑面而来。

从这个角度望去，整个港区尽收眼底。甲字库、乙字库、丙字库依次排开，番船泊在深水区，中土的平底船挤在浅水处，挑夫们像蚂蚁一样在船岸之间穿梭。更远处，是连绵的屋舍和翠绿的田野。

“大人。”方书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六月的帐册理出来了。”

陆清晏转过身，接过那本厚厚的簿册。

方书办如今已是市舶司的主簿，当初那个年轻谨慎的书办，一年多歷练下来，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他办事牢靠，帐目清晰，陆清晏用著很放心。

翻开帐册，一行行数字映入眼帘。六月入港番船十七艘，货值八万四千两，抽分八千四百两；出港中土商船二十三艘，货值六万二千两，抽分六千二百两。两项合计，一万四千六百两。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五月，一万二千三百两。四月，九千八百两。三月，七千二百两。

一条缓缓上升的曲线，在他心中勾勒出来。

“孙主事那边，最近如何？”

方书办低声道：“老实得很。每日按时点卯，该他做的事一样不落，不该他问的一句不问。下官让人盯著，没什么异常。”

陆清晏点点头，合上帐册。

孙主事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会伤己。如今他知道怕了，知道收敛了，这就够了。至於以前那些事，只要不再犯，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便是。

“六月抽分的银子，解往京城的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方书办道，“一共一万四千六百两，按规矩分成三份。七成解京，两成留库，一成给船主们的回扣。解京的那份已经装箱，明日就能启运。”

陆清晏走到墙边，看著那张掛在墙上的舆图。图上標著泉州、福州、杭州、苏州、京城，还有南洋诸岛、天竺、波斯、大食。一条条红线弯弯曲曲地连接著这些地方，那是商船的航线。

“去年这个时候，咱们一个月能收多少？”

方书办苦笑：“大人知道的。去年六月，帐面上只有三千两。实际的怕是连两千都不到。”

三千两到一万四千两，翻了近五倍。

这就是郑明德留下的窟窿，也是陆清晏一年多来一点点填补的成果。

“大人。”方书办忽然道，“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下官跟著大人这一年多，看著市舶司从烂摊子变成如今这样子，心里服气。”他顿了顿，“以前那些老人，都说郑大人在时如何如何，如今没人说了。他们私下议论，都说陆大人厉害，面上和和气气，手底下一点不含糊。”

陆清晏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厉害？他不过是一点点把规矩立起来罢了。该收的税一分不能少，该放的船一艘不能扣。番商精明，可精明的商人最懂规矩——只要规矩清楚，执行公允，他们反倒安心。

至於那些想钻空子的，敲打几回，自然就老实了。

码头那边传来一阵喧譁。陆清晏探头望去，见一艘番船正在卸货，几个市舶司的吏员拿著簿册在核对。船主是个红鬍子的佛朗机人，正比比划划地说著什么，脸上带著笑。

是彼得。

陆清晏笑了笑，转身下楼。

码头上，彼得见了他，老远就挥手：“陆大人！”

他快步走过来，身后跟著几个伙计，抬著两口大箱子。箱盖打开，里头是满满的白银，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著光。

“这是上半年的货款。”彼得笑道，“费尔南多让我代他交的。他说，跟大人做生意，心里踏实。”

陆清晏看了看那些银子，又看了看彼得。

“他人在哪儿？”

“在船上。”彼得指了指远处那艘三桅船，“他说这回带了些新东西，想请大人去看看。”

新东西。陆清晏心中一动。

“告诉他，明日我去他船上。”

彼得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大人，费尔南多还说，南洋那边有几个商人，听说了大雍的规矩，也想过来做生意。他们以前都去別处，如今听说泉州市舶司办事公道，想转过来。”

陆清晏沉吟片刻，道：“想来就来。只要守规矩，一样对待。”

彼得连连点头，笑著告辞了。

回到衙门时，已是申时。陆清晏在堂中坐下，让方书办把去年同期的帐册拿来，细细比对。

数字不会说谎。

去年六月，入港番船十一艘，货值三万二千两，实收抽分两千八百两。今年六月，入港番船十七艘，货值八万四千两，实收抽分八千四百两。

船多了，货多了，税收多了。更重要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银子，如今都摆在明面上。

番商安心，朝廷增收，百姓也跟著受益。码头的脚夫们活计多了，城里的商铺生意好了，连带著那些卖吃食的小摊，都比往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