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如此,母后才有足够的机会对她下手。
苏鸞凤攥紧了手里端著的热茶,指尖泛白,雾气將她的眉眼熏得半暗半明,看不清楚具体表情。唯独她声音是清脆的:“是时候了,明天我就该进宫了。”
皇上心里是真的堵塞的难受,听到苏鸞凤这话,当即只想护著阿姐別再受到委屈和伤害,什么也没有想,就脱口而出:“那我陪著你。”
苏鸞凤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著皇上。
皇上就不由得把头缩了回去,主动认了输:“行吧,既然你不需要,那我就窝在寢殿睡觉。”
这话怎么听都有博取同情的嫌疑。
苏鸞凤放下手中热茶,手指抚了抚袖边褶皱,总觉得这语气还颇为耳熟,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不过,她倒是没有对皇上心软,而是將无情阿姐的形象进行到底。
她懒懒斜了他一眼:“知道了就好,我不找你的时候,你最好別出现。但窝在寢殿睡著的这种也大可不必。这样吧,如果实在閒得无聊,你去找皇后促进感情。”
一说到皇后,皇上脸就红了,他手指动了动,都两个孩子父亲了,还像是个才开情窍的少年般,羞涩地清了清嗓子。
“阿姐別瞎说。我与皇后感情极好,根本就不需要再额外促进。”
“是吗?那你什么时候再给我生一个小侄女啊?皇后要你上榻了吗,你就不需要额外促进。”苏鸞凤继续斜著他,一点也没有遮掩。这般直白的话,皇上在宫中何曾听过?
何况他一想到,一去找皇后,总会藉故不见。就算见了也是爱答不理。就算是理了,也难以留宿。
就算是留宿了,也不会同床。
唯有几次皇后对他和顏悦色,还是因为阿姐和秀儿的事。
都播种,哪里来的收穫。
皇上感觉脸颊越烫得厉害,他被堵得无法再正视苏鸞凤,视线左右飘浮,椅子都烫屁股般笔直站了起来:“阿姐,我突然想起御书房还有几本摺子没有批,我就先走了。”
苏鸞凤盯著皇上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的身影,心情愉悦地笑倒在了椅子上。直到之前离去的春桃又返了回来。
这次春桃没有再隔著帘子稟报,而是直接走进来,到了她的面前:“殿下,冬梅那边盯著,温首辅从长公主府离开后,到集市上转了两圈,就进了皇宫。”
“知道了,让冬梅那边继续盯著。”苏鸞凤早已经收敛了笑,正色道。
温棲梧和太后让人盯著苏鸞凤,苏鸞凤也让人盯著他们。双方互相盯著,要想不被对方发现,那就要看看谁的本事更高了。
这確实是一件又拼演技,又拼本领的事情。
第二日一早,苏鸞凤果然梳妆妥当,乘轿入宫。
她一身素色衣裙,面色尚带几分病气,瞧著还是那般的美艷,但却多了几分难得柔弱、温顺。
这张脸或许不是太后喜欢的,但这態度,应该是太后最乐见到的。
她带著春桃才进了太后宫殿,就有太后心腹笑著迎了上来,语气热络:“长公主可算来了,太后一早就念叨著您呢。”
苏鸞凤唇角弯了弯,笑意深深,端庄得体,也是太后从前时刻要求她注意的礼仪:“劳母后掛心,这几日在府中静养,也时时惦记著母后。”
入內时,太后正倚在软榻上喝茶,见她进来,立即就堆起了笑,竟主动起身迎了上来。
遗星也像往常一样,在一侧伺候著,她见苏鸞凤进来,脸色变了变,攥著帕子的手一紧。
虽然万分不愿,她还是跟在了太后身后迎上了苏鸞凤。
苏鸞凤將那些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却半点不显,只屈膝行了个標准得体的礼,声音带著几分久病初愈的轻哑:“女儿给母后请安。”
太后面上笑意温和,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亲昵得仿佛从前那些隔阂从未存在过:“快起来,伤还没好全,行这么大礼做什么?哀家瞧著你这脸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了些。”
“劳母后日日记掛,女儿心中不安,今日一能起身,便立刻进宫来陪母后说说话。”苏鸞凤垂著眼,像是已经被磨平了稜角。
太后细细品味著苏鸞凤的言谈举止,拉著她在一旁坐了,缓了缓,才状似无意地开口。
“听说最近几日温首辅日日往你府里送东西,昨日到你府上,你连门都不让他进?他对你这般诚心,你当真就厌恶他至此?”
“还是说,你当真要为那沈临守身如玉?沈临若是真非你不可,就不会在这个当口丟下你回北境去了。母后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明白。难道母亲还能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成?”
终於来了。明明一切都在预料中的事情,可苏鸞凤还是感觉胸口处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她敛著的眉眼微动。
宫女恰时端上一盏热茶,热气裊裊升起,恰好遮住苏鸞凤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色。
她指尖轻抵茶盏边缘,端了起来,就著烫嘴的茶水,猛地喝了一大口,全身才好似重新暖了起来。
苏鸞凤重新抬起了眼,已经不见任何寒意,只剩下懂事听话的模样,这种表情最能戳中太后梦寐以求的那种掌控欲。
“母亲,实不相瞒,沈临其实不是秀儿亲爹。当时在回归宴上,我是故意想要引起您的关注,所以才谎称沈临是。其实我也不知道秀儿亲爹是谁。我甚至连怎么怀上秀儿的都不知道,那段记忆好像是被清空了一般。”
“我痛苦,懊恼,却依旧无济於事。母后,您知道秀儿亲爹是谁吗?如果您能帮帮我,告诉我秀儿亲爹是谁就好了。”
苏鸞凤酝酿出情绪,眼眶被水雾填满,哽咽著,目光一错不错地盯著太后与遗星的反应。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唯有这般,才能更好地迷惑人心。
而她这番话里,三句真、一句假。
这般主动剖白自身,既是为了博取太后的信任,更藏著一层试探,想要从太后与遗星的神色间,捕捉到半分与失忆、秀儿生父有关的蛛丝马跡。
遗星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將目光投向了太后。
这是听到令人震惊之事时最典型的反应。
由此推测,遗星对当年她失忆一事,以及秀儿生父是谁,恐怕都不知情。
苏鸞凤没露半分神色,注意力尽数定死在太后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