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中心的白炽灯亮起,惨白的光落在水磨石地板上,把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晚上八点,值班人员开始交接。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
龙七穿著一身略显宽大的协警制服,打著哈欠走进来。肩上掛著对讲机,腰间別著橡胶警棍,衣领还有些歪。
“老王,你下班吧。”
他顺手抓起桌上的记录本,在交接栏里签下备案用的名字。
老管教揉著后腰,一边换外套,一边叮嘱。
“今晚多盯著点监控。”
“二监区有个平山送来的刺头,局长专门交代过,別让他出岔子。”
“知道了。”
龙七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往桌上一搭,又从兜里摸出半包烟。
“一个寻衅滋事的包工头,还能长翅膀飞了?”
老管教看了他一眼。
“少抽两根。烟雾报警器再响,半夜你自己爬上去修。”
龙七把烟夹在耳朵上,嘴里应付了一声。
“行,听你的。”
老管教摇摇头,提起水杯出了门。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龙七脸上的困意淡了。
他先把双腿从桌上收回来,又拿起交接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二监区今晚有十二名在押人员。
三名值守人员。
两处消防门完成封闭。
通风设备在凌晨一点进行例行切换。
龙七把记录本放回原处,拿起橡胶警棍,起身走出值班室。
皮鞋踩过水磨石地面,声音不急不缓。
他沿著走廊走了一圈。
每经过一处监控探头,他都会抬头看一眼。三处视线死角、两道消防门、四个通风口的位置,也被他重新確认了一遍。
谁能从哪儿进来。
进来以后会先看见什么。
一旦暴露,又会往哪里退。
龙七心里已经有数。
走到二號羈押室外时,他没有停步。
余光却从门上的观察窗扫了进去。
赵黑子躺在通铺上,背对著门。
马桶旁边,龙六仍裹著破被子,鼾声一阵接一阵。
听起来睡得很沉。
龙七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也不需要交流。
凌晨一点,顶灯熄灭。
走廊里的光从观察窗漏进来,落在斑驳的墙皮上,只剩下薄薄一层。
赵黑子却始终没睡著。
他翻了个身,铁床被压得吱呀作响。
墙角的鼾声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听得他越来越烦。
更让他心烦的是,粤海那边始终没有消息。
没有律师。
没有跨省提押通知。
甚至连个过来探口风的人都没有。
赵黑子盯著铁门看了一会儿,伸手搓了搓发僵的手指。
指节碰到床架,发出一声轻响。
他马上停住。
过了几秒,外面没有脚步声,他才重新躺下。
“老狐狸。”
赵黑子压著嗓子骂了一句。
“你不会真想过河拆桥吧?”
墙角的鼾声停了半拍,很快又接了上去。
赵黑子没有察觉。
他咬了咬后槽牙,声音更低。
“你敢不管我,大家就一起完蛋。”
狠话说完,羈押室里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赵黑子把手塞进被子,掌心却一直发凉。
他等的不是一纸释放手续。
更不是律师。
粤海真正送来的,是一张催命符。
凌晨两点四十分。
监管中心高墙外,一辆没有悬掛牌照的黑色麵包车滑进死胡同。
车灯熄灭,引擎也很快停了。
车厢里坐著两名穿黑色雨衣的男人。
领头男人拉起兜帽,从密封袋里取出一张监管中心內部结构图。
图纸不只是標了监区和走廊。
就连几处通风管道的维修口、摄像头角度和电子门锁型號,都写得清清楚楚。
男人的手指落在二號羈押室上。
“目標在二监区。”
他看向身旁的同伴。
“监控循环两分钟。进去以后,只处理目標,不碰其他人。”
同伴检查了一遍隨身设备。
“撤离路线呢?”
“原路返回。”
领头男人把图纸折好,重新装回密封袋。
“办完就走,別留下能追查身份的东西。”
侧门无声滑开。
两人先后下车,贴著巷子阴影绕向监管中心后侧。
那里有一处排气通道,紧挨著设备维修区。围墙高,监控覆盖却有短暂交叠盲区。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从下车到靠近围墙,两人没有说一句废话。
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手里那张看似详细的结构图,从今晚开始,已经不是通往目標的捷径。
而是一张把他们送进证物室的路线图。
监管中心內部。
龙七正靠在二监区走廊的墙边。
他手里捏著一只打火机,火苗亮起,又被他按灭。
值班室桌上,那半杯凉茶从一点钟放到现在,他只碰过一次。
走廊很静。
通风设备低声运转,远处偶尔传来在押人员翻身时压动铁床的声音。
龙七低头拨弄著橡胶警棍上的掛绳,像是在熬时间。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为监控画面。
头顶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
声音只响了一下,很快便停了。
龙七没有抬头。
他仍保持著靠墙的姿势,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几秒后,管道深处再次传来动静。
比刚才更近。
来人爬一段,便停下来听外面的反应。
不是老鼠。
龙七拇指落下,按灭打火机。
走廊重新暗了下来。
鱼,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