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已经万家灯火。
岭江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楚风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翻看全省脱贫攻坚成果巩固报告。
上次会议整顿以后,该退出帮扶范围的群眾,已经按程序完成退出。重新识別出的困难家庭,也全部纳入了动態监测名单。几处异地搬迁安置点的问题,目前基本解决。
后续只要不在基层执行时打折扣,全省脱贫攻坚成果巩固验收,就不会出大问题。
“嗡——”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忽然震响,打破了室內的寧静。
楚风云目光没抬,手指將报告压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稳稳拿起听筒。
“我是楚风云。”
“楚省长,我是老郭。”电话那头,郭副部长的声音有些发沉。“第一轮调查结束了。没有发现问题。”
楚风云翻报告的手指停住了。
“十一人,全过了一遍筛子?”
“全过了。”
华都临时指挥室里。郭副部长將厚厚的一沓调查报告“啪”地摊在桌面。
“核心岗位的普通干部、方案经手人员,还有三名有关领导的秘书,全在里面。”
他烦躁地翻过一页。
“没有粤海籍干部。查了三代,父母、配偶、子女,包括主要同学和铁哥们,没一个在粤海长期生活、工作或者经商的。”
“过去的工作履歷和银行流水,乾净得像白纸。没有任何异常。”
楚风云没有马上接话。
十一份档案。从亲属、同乡查到履歷和资金。四条线,全断得乾乾净净。
可一个人明知道泄露绝密行动是什么后果,依然冒险把消息送给陈建生。不可能什么都不图。
利益查不到。
威胁,目前也没有痕跡。
楚风云的目光缓慢下移,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脱贫攻坚报告。
其中一页,是“贫困学生助学统计表”。
他的手指从“社会资助”那一栏轻轻划过,忽然停住。指节在纸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有些钱,不会直接打进受助人的帐户。
有些关係,更不会白纸黑字地写进干部履歷。
楚风云重新拿稳听筒,声音平缓却带著穿透力。
“郭部。这十一个人里,有没有贫困家庭出身的?”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两秒。
“贫困家庭?”
“对。”楚风云看著那张助学统计表。“查一下他们早年的教育经歷。看看有没有人,是靠助学金,或者长期的社会资助才完成学业的。”
华都指挥室里。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郭副部长,腰背猛地挺直了。
他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对面的刑侦局长。
第一轮核查,確实调取了十一人的完整履歷、早期政审材料和教育经歷。但当时的视角太窄,眼睛全死死盯著“粤海关係”和“异常大额资金”。
刑侦局长心领神会,一把抓过档案。
纸张飞速翻动,“哗哗”作响。
片刻后,他的动作猛地定住,指腹死死压在其中一行字上。
“有一个。”
郭副部长立刻伸出手。“拿来。”
刑侦局长將档案推过去。“肖锋。司法部一位副部长的专职秘书。”
“江南省人,父亲早逝,母亲常年患病。他从小学到大学,多次获得社会助学项目的定向资助。”
郭副部长盯著那页纸,没有再往后翻。
十多年持续受助,当然不能直接证明肖锋就是內鬼。
但这至少撕开了一条缝。在肖锋的人生里,藏著一条第一轮核查根本碰不到的隱秘关係。
不是亲属,不是同学。也不是摆在银行帐户里的灰色流水。
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旧恩。
电话里,楚风云的声音適时传来。
“郭部。我建议,顺著这条线,查清这笔资助的实际来源。”
郭副部长死盯著肖锋的名字看了足足三秒,猛地合上档案。
“好。”
“我马上安排。”
电话掛断。郭副部长半秒钟都没耽误,直接让核查方向转舵。
內部核查人员没有直接去触碰肖锋。而是先绕到外围,核验了那家公益机构的登记资料。
那是一家註册在江南省的老牌助学基金会,成立多年,长期在贫困地区开展项目。肖锋当年所在县的资助,也由基金会设在江南省会的中心执行。
为了控制知情范围,华都没有大张旗鼓。
一份加密协查指令,悄无声息地发往江南省公安厅。协查范围卡得极死:只调取指定项目的原始受助名册、捐赠协议和財务凭证。绝对不许通知项目相关人员。
两名內部核查人员连夜带著手续,第二天清晨便赶到江南省会。
当地公安机关非常默契,只派了一名通过严格政治审查的同志全程陪同。至於华都为什么突然对一笔十几年前的旧帐感兴趣,没一个人多嘴问半句。
基金会近几年的资料早就上了电子系统。但肖锋受助时的年份太早,系统里只剩下孤零零的项目名称和匯总数字。
真正的原始纸质材料,仍封存在郊区一处老旧的档案库里。
调查人员赶到时,档案管理员正捧著饭盒准备吃午饭。
听清项目编號后,他没敢急著起身。而是反覆核验了调取手续,又专门打了两个內部电话確认权限。一切对上后,他才扣上饭盒盖,摸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带著三人往后院走。
旧档案室很久没打开过了。
厚重的铁门一推,“嘎吱”一声钝响。扑面而来的,全是纸张受潮发霉的味道。靠墙的除湿机发出沉闷的低噪,出风口的百叶上糊满了一层黑灰。
没有任何废话,几个人一头扎进了故纸堆。
从下午,一直查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
几十个装满旧档的硬纸箱被搬上搬下。核验完编號,再按原样塞回去。整个空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档案管理员的棉纱手套已经换到了第三副。
当第三副手套的指腹也沾满黑灰时,领队终於深吸了一口气。他从角落的一只旧纸箱底,抽出了肖锋所在贫困县的《原始受助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