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露天庭院中。长桌上摆满了多恩风味的菜餚——蜂蜜烤羊肉,石榴籽拌的沙拉,填满坚果的鸽子,还有一碟碟叫不出名字的酱料。阳光透过葡萄藤洒下斑驳的光影,乐师在不远处弹奏著一种陌生的弦乐器。
亲王谈起了君临,谈起了雷妮拉公主的订婚宴。
“那是个热闹的日子。”他晃动著酒杯,“我记得你站在人群中,艾莉亚夫人。你问我,多恩的落日是不是真的比君临更美。”
艾莉亚微笑:“你还记得?”
“记得。”亲王认真地看著她,“因为当时我在想,这是个真正懂得欣赏世界的人。大多数人只关心谁坐在铁王座上,谁得到了哪块封地,而你关心家人和路边的平民。”
卡利多姆看了妻子一眼,眼中满是温柔。
“在那宴会之上。”亲王继续说:“雷妮拉公主和瓦列利安少爷跳了第一支舞。我注意到你起身呼喊了走神的护卫,碎骨者这才阻止了那个发疯的御林铁卫。”
艾莉亚怔了怔:“你观察得真仔细。”
亲王耸肩:“我的工作就是观察。观察谁可能在微笑下藏著刀,谁可能在沉默中酝酿风暴。但你……”
他举起酒杯:“你是善良的女士,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午后,艾莉亚在花园中找到了三个女孩。
伊莉亚正带著赛瑞拉和小密特拉爬上一座巨大的假山。她动作灵巧,像只小猴子,不时回头指点两个较小的女孩该踩哪个石块。
“看,”多恩的公主指向远处:“那是绿血河。日落的时候,河水会变成绿色, 河边上的那一片是柠檬林,远航的水手靠著一颗颗柠檬,可以治癒海上的疾病。”
“但是柠檬里的女人老是哭!”
“她们为什么哭?”小密特拉问。
“因为她们的爱人变成了海浪。”
伊莉亚隨口道:“多恩人都是勇敢的冒险家,但世界变化无常,女人们往往能送出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却等不到他们回来,就继续哭。”
赛瑞拉若有所思:“我父亲也老往外面跑,但我不会哭,嗯,厉害吧!”
“那是因为你的母亲还在这里。”伊莉亚认真地说:“如果他变成了海浪,你一定会哭。哭到海水变咸。”
小密特拉皱起眉:“海水本来就是咸的。”
伊莉亚大笑,笑声惊起了树梢的鸟雀。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女孩形影不离。伊莉亚带著她们探索水花园的每一个角落——藏在喷泉后的密道,可以俯瞰全城的塔楼,甚至是一间堆满古老书籍的阁楼,那是她无意中发现的。
“这里以前是某个学士的房间。”她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户,阳光涌入,照亮了悬浮的尘埃,“他喜欢收集关於龙的记载。看,这里有瓦雷利亚的插图。”
赛瑞拉凑过去,看见泛黄的书页上,画著飞翔的龙。那些龙的样子与梅拉克斯不同,更加庞大,更加狰狞,但眼中的光芒如出一辙。
“你父亲来自阴影之地。”伊莉亚说,“那里还有很多龙吗?”
“有。”赛瑞拉骄傲地说,“我父亲说,那里的火山孕育了很多的小龙,但梅拉克斯是他最喜欢的。”
“我也喜欢梅拉克斯。”伊莉亚趴在窗台上,望著远处海边那个暗红色的点:“她看起来很凶,但也很漂亮。別的多恩人害怕龙,但是我喜欢还想骑它。”
赛瑞拉和小密特拉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很喜欢这个女孩,同时想出一个坏点子。
一天傍晚,伊莉亚带她们爬上了水花园最高的塔楼。夕阳正將整个阳戟城染成金色,远处的海面泛起淡淡的紫意。
“这里,”伊莉亚张开双臂,“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从这里看,整个多恩都在脚下。”
赛瑞拉望著那片被落日浸染的土地,突然说:“我有个哥哥。在夷地。他叫阿莱克特,是雷岛亲王。”
伊莉亚转过头:“你从未提过。”
“因为他离这很远。”赛瑞拉说:“远到我不太记得他的脸了。但父亲说,他是个很好的哥哥,把雷岛治理得很好。”
伊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著远处的群山:“那里是红山。翻过去,就是风暴地。再往北,是河湾地。我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更別说夷地了。”
“那你想去吗?”
“想。”
伊莉亚毫不犹豫:“我想去看北境的雪,看谷地的群山,看铁群岛的惊涛。我想像你母亲一样,嫁给一个来自远方的人,然后去看他故乡的风景。”
赛瑞拉认真地看著她:“我母亲没有嫁到远方,她是从远方嫁过来的。”
伊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那我也不要嫁给远方,我要让远方来娶我。”
两个女孩对视,在夕阳下同时大笑起来。
离开的前一晚,卡利多姆和艾莉亚与亲王在露台上对饮。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梅拉克斯在远处的沙丘上沉睡,呼吸间喷出淡淡的火星。
“伊莉亚很喜欢你们的女儿。”亲王说,“我从未见过她这样黏著谁。”
“她们也很喜欢她。”艾莉亚迟疑了一下:“亲王殿下,请恕我冒昧,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亲王微微扬眉:“请说。”
“你有没有想过伊莉亚的未来?”艾莉亚的声音很轻:“我是说,婚姻。”
亲王沉默片刻:“每个父亲都会想。尤其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国家。多恩需要盟友,需要朋友。但伊莉亚……”
他望向远处,那里隱约可见塔楼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还在望著月光下的海:“我希望她幸福。”
“我明白。”艾莉亚说,“所以我才敢问。我的长子阿莱克特,是雷岛亲王。他今年13岁,性格温和,但有自己的主见。他治理的雷岛,是夷地最繁荣的港口之一。那里的风景与这里不同——有密林,有温泉,有来自整个已知世界的商船。”
亲王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我不是在提亲。”艾莉亚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一个父亲知道,在遥远的东方,有这样一个年轻人。如果有一天,命运让他们相遇,也许……”
“也许……”
亲王重复这个字,目光深邃,“命运是个奇妙的东西。龙王夫人,你知道吗?我的母亲当年就是被命运带来多恩的。她本是个自由贸易城邦的商人之女,因为一场风暴,船只遇难,被衝上了多恩的海岸。”
艾莉亚静静听著。
“我父亲救了她,爱上了她,娶了她,最后爱屋及乌赐予了我姓氏。”
亲王微笑:“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那场风暴,就不会有我。命运就像风,你看不见它,但能感受到它吹来的方向。”
卡利多姆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著远处的梅拉克斯,看著月光下妻子柔和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谷地那个同样月光明媚的夜晚,一个大胆的女孩问他:“你能带我去看这个世界吗?”
她当时不知道,这句话会改变她的一生。
“我会记住这个名字。”亲王最终说,“阿莱克特,雷岛亲王。如果有一天,命运的风把他吹来多恩……”
“如果有一天,”艾莉亚接道,“命运的风把伊莉亚吹去夷地……”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离开阳戟城的那天清晨,伊莉亚站在码头上,紧紧拉著赛瑞拉的手。
“你会写信给我吗?”她问。
“我会。”赛瑞拉认真点头,“用瓦雷利亚语写,这样別人就看不懂了。”
伊莉亚笑了,但眼睛里亮晶晶的:“那我得先学会瓦雷利亚语。”
“我教你。”
赛瑞拉说:“第一课:ābra zaldrizes——龙之火。”
伊莉亚跟著念了一遍,发音笨拙,但认真。
小密特拉拽了拽姐姐的袖子:“该走了。”
赛瑞拉最后看了一眼伊莉亚,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玉坠——那是她父亲从夷地带来的,雕著一只展翅的凤凰。
“这个给你。”她说,“这样你每次看见它,就会想起我。想起你有个远方。”
伊莉亚接过玉坠,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她解下自己的项炼——一根细细的金炼,坠著一颗小小的石榴石。
“这个给你。”她说,“这样你每次看见它,就会想起多恩的夕阳。想起我。”
船帆升起,船桨划破水面。赛瑞拉站在船尾,看著码头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入金色的海岸线。
艾莉亚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母亲,”赛瑞拉轻声问,“我们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艾莉亚诚实地回答,“但无论回不回来,你已经带走了一部分多恩。而她也带走了一部分我们。这就是旅行的意义。”
远处,阳戟城的塔楼渐渐模糊。但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少女,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那串清脆的笑声,已经刻进了每一个同行者的记忆里。
卡利多姆望向南方。多恩的群山在晨光中泛著赭红,更远处是未知的土地,是女儿们將来或许会踏足的远方。
梅拉克斯在天上盘旋,暗红色的鳞片映著朝阳,如同一团燃烧的云。
船继续向南。
前方是多恩的尽头,是夏日之海,是更广阔的远方。
而身后,阳戟城的钟声隱约传来,悠长而温柔,像某个少女站在塔楼上,望著渐行渐远的船帆,轻声说出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