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临冬城后的第四天,卡利多姆发现自己的乾粮袋已经见底了。
出发时他在避冬集市买了不少醃肉和硬麵包,本以为足够支撑到长城,却低估了北境的辽阔和托蒙德的胃口。那小子看著精瘦,吃起东西来像头小狼,每顿能吞下比自己脑袋还大的一块肉。
“骑士老爷,別担心。”托蒙德抹了抹嘴,把最后一块麵包屑塞进嘴里,“前面就是森林了,我打猎养活你。”
卡利多姆看了他一眼。
“你?”
“別瞧不起人。”小伙子拍拍胸脯,“我七岁就跟我爹进林子打猎,十二岁单独猎过一头鹿。北境的林子养人,也养猎人。”
他说的是真的。
第二天傍晚,当卡利多姆在国王大道旁的一棵老橡树下生起火堆时,托蒙德从林子里钻出来,肩上扛著一只肥硕的野兔。那兔子毛色灰褐,已经断了气,脖子上还插著一支羽箭。
“怎么样?”托蒙德把兔子往地上一扔,得意洋洋,“今晚有肉吃了。”
卡利多姆点点头,从行囊里翻出一把短刀,开始剥皮。他的手很稳,刀锋划过,兔皮完整地剥落下来,几乎没有多余的刀口。托蒙德蹲在旁边看著,眼睛越睁越大。
“骑士老爷,你以前也打过猎?”
“打过。”卡利多姆把兔肉切成块,串在削尖的木棍上,“打的东西比这个大。”
“多大?”
卡利多姆想了想,比了个手势。
托蒙德眨眨眼:“光头就有那么大?什么野兽?”
“不是野兽。”
托蒙德还想再问,卡利多姆已经把兔肉架在火上,翻出一只皮囊递给他。
“喝酒。”
托蒙德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一亮:“这是什么酒?比我爷爷酿的蜜酒还香。”
“白港买的。”卡利多姆说,“十枚银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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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蒙德小心地抿了一口,咂咂嘴,又抿了一口。很快,他的脸颊就红了起来,话也多了。
“骑士老爷,你真是个怪人。你付我工钱,还分我酒喝,还自己动手剥兔子——我见过的那些骑士老爷,哪个不是指手画脚让下人干活?”
卡利多姆翻转著兔肉,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
“我不是什么老爷。”他说。
“那你是什么?”
“喝你的。”
托蒙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给你讲讲北境的故事吧。”小嚮导开始活跃气氛,“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肯定没听过。”
卡利多姆没有说话,但托蒙德已经自顾自地讲起来。
“你知道吗,长城外面有巨人。”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讲什么秘密,“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的时候,他们就住在北境。他们比城墙还高,一脚能踩扁一头牛,头髮像枯草,眼睛像火塘里的炭。我奶奶说,她小时候见过一个,隔著好远好远,那巨人的影子遮住了半边山。”
“后来呢?”
“后来守夜人把他们赶回长城外面去了。”托蒙德耸耸肩,继续吹牛:“不过我叔叔说,野人那边还有,偶尔能在长城上看见。”
卡利多姆翻动著兔肉,懒得接话。
“还有更嚇人的。”托蒙德压低声音,“异鬼。”
这个词在夜风里飘散,像是带著某种寒意。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托蒙德缩了缩脖子。
“我爷爷的爷爷说,那是最冷的时候才会出来的东西。浑身苍白,眼睛像冰,走过的地方都会结霜。它们骑著死马,带著死人打仗,剑能把钢都冻裂。”他顿了顿,“不过那都是古时候的事了。现在没人见过。”
“冰原狼呢?”卡利多姆问。
“哦,那个是真的。”
托蒙德来了精神:“比马还大,毛比熊还厚,一头能咬死三个野人。史塔克家的旗帜上就是冰原狼——他们家的传说里,祖先就是跟著一头冰原狼找到临冬城的。不过现在也少见了,狼林深处偶尔能看见足跡,但真见过的人不多。”
兔肉烤好了。卡利多姆撕下一块,慢慢嚼著。托蒙德也抓起一块,烫得直吹气,却捨不得放下。
“骑士老爷,”他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问,“你那个东方,有什么故事?”
卡利多姆沉默了很久。
久到托蒙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火。”他终於说:“火孕育了生命。”
“火?”
“火山。岩浆。还有……”他顿了顿,“龙。”
托蒙德的眼睛瞪大了。
“龙?真龙?”
卡利多姆点点头。
小伙子倒吸一口凉气,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憋出一句:“那,那比巨人还厉害吧?”
“也许。”
那天晚上,托蒙德又问了很多问题,但卡利多姆没有再回答。他靠著一棵树干,望著夜空,不知在想什么。托蒙德缩在睡袋里,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隱约听见一声低沉的嘶鸣,从很远很远的天边传来。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这样一路向北。
托蒙德確实是个好猎手。每天傍晚扎营时,他总能带回点什么——野兔、松鸡、甚至有一次是一头小野猪。他把猎物按市价卖给卡利多姆,一本正经地算帐。
“野兔两个铜板,松鸡三个,野猪嘛……”他挠挠头,“这个得一个银幣铜板,毕竟是大傢伙。”
卡利多姆看著他,嘴角微微扬起。
他从钱袋里摸出银幣,在每个价钱上多加了一枚。托蒙德接过来,数了又数,咧嘴笑了:“骑士老爷,你真是个好人。”
“是么?”
“是啊。我爹说,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便宜。你多给我钱,肯定有你的道理。”
“什么道理?”
“我猜不出来。”托蒙德老实地说,“但我记著呢。”
卡利多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他把剩下的酒都给了托蒙德。小伙子喝得晕晕乎乎,又讲了一堆故事——关於巨人的战爭,关於异鬼的冬天,关於他爷爷的爷爷怎么跟野人打过仗。卡利多姆听著,偶尔点点头,目光却总是飘向远处的黑暗。
第七天傍晚,他们来到长湖之畔。
那是一片宽阔的水域,湖水在暮色中泛著铅灰色的光。湖对岸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山势陡峭,山顶光禿,寸草不生。托蒙德说那叫“孤山”,是这一带的地標。
“翻过那座山,再走三天就到最后的壁炉城了。”他说,“那是安柏家的地盘,过了那儿,离长城就不远了。”
他们在湖边扎了营。卡利多姆提著水桶去湖边打水,托蒙德开始解睡袋,准备早点休息。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卡利多姆刚走到湖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还好不是人的惨叫,是马的。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团巨大的黑影从营地旁的林子里窜出来,扑向那几匹拴在树上的坐骑。
那黑影大得嚇人。
比最大的熊还要大上一圈,身形修长,皮毛灰白带著深色的斑点,在暮色中几乎与林地融为一体。它扑倒一匹马,巨大的爪子一拍,那马的脖子就断了,连挣扎都没来得及。
影子山猫。
卡利多姆见过许多野兽,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山猫。它的肩高抵得上他的胸口,从头到尾足有小象那么长。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著幽绿的光,像两团鬼火。
托蒙德刚从睡袋里探出半个身子,那山猫就转过头来,盯住了他。
“別动!”卡利多姆大喝一声,扔下水桶,朝营地狂奔。
他的剑在营地里,靠在托蒙德旁边的那棵树上。
太远了。
山猫比他近得多。它伏低身子,肌肉绷紧,尾巴轻轻摆动——那是扑击的前兆。
托蒙德僵在那里,脸色惨白,连叫都叫不出来。
卡利多姆脚下不停,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只有一把剥皮用的短刀,不到一尺长。
不够。
山猫扑出去了。
就在那一剎那,托蒙德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往旁边一滚。山猫的爪子擦著他的肩膀掠过,撕下一片衣襟,却没伤到皮肉。它落地,转身,再次扑向这个胆敢逃跑的猎物。
这一次,托蒙德躲不开了。
但山猫没有扑下去。
它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躯,落向另一侧——因为一柄黑色的巨剑已经从侧面斩来,贴著它的脊背掠过,削下一小撮皮毛。
卡利多姆赶到了。
他双手握剑,站在托蒙德和山猫之间。剑身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没有反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山猫退后几步,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它的眼睛死死盯著卡利多姆,或者说,盯著那柄剑。
那目光让卡利多姆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