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著胆子，抬起了头。

只见皇帝端坐在御案后。

神色平静的如同一池死水。

哪还有半点在金鑾殿上那种气急败坏，屈辱暴怒的模样？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拿起御笔，在一封奏摺上批示。

“陛...陛下...”

宋无崖声音发颤。

这诡异的平静，比皇帝暴怒更让他感到恐惧。

毕竟。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咬人的狗，不叫。

皇帝闻声，放下御笔。

他看向宋无涯。

似是看穿了宋无涯在想什么。

“怎么？”

“你这老狗，莫非觉得，朕现在应该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在这里摔砸东西，无能狂怒？”

皇帝声音很轻。

听不出一丝喜怒。

宋无崖浑身一抖。

头重重磕在地上。

“老...老奴不敢。”

“老奴，只是替陛下觉得委屈。”

“委屈？”

皇帝笑了。

“有什么好委屈的，朕，迟早就料到了有今日这一桩事。”

宋无崖愣住了。

他满脸错愕。

陛下，早就料到了？

“嘶...”

宋无崖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啊。

今日的陛下，实在是太冷静了。

冷静的让人害怕。

皇帝头仰在椅子上，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闪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这么多年来，我大周皇权为何处处受制？”

“是因为这天下的世家，不论南北，全都抱成了一团。”

“他们像一群饿狼，死死盯著皇权，只要皇权敢有半点越界的动作，南北世家就会立刻联手，逼著歷代先帝妥协！”

“他们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死死套在皇权的脖子上。”

皇帝的声音渐渐拔高。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行歌封了楚王，加了九锡，裂土封疆，与实际皇帝无异。”

“南边那群世家门阀，有了新的主子，有了他们自己的天！”

皇帝起身，走到那张残破的大周疆域图前。

望著这张残破的疆域图，皇帝冷笑一声。

“大伴，你以为这么多年来，南方世家集团为何愿意捏著鼻子，认我这个以北方世家集团利益为主导的朝廷？”

“是因为他们真的忠心吗？”

“不！”

皇帝猛地一挥衣袖。

斩钉截铁道：“是因为，他们没有领头羊，没有能给他们底气，反抗我大周，反抗北方世家集团的领头羊。”

“所以，他们只能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服从这个以北人利益为主导的朝廷！”

“任由北方世家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六千年！”

皇帝转过身。

笑道。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行歌那狼子野心的贼子横空出世，他，就是南方世家集团等了六千多年的领头羊！等了六千多年的底气！”

“如今，朕这道圣旨一下，不仅给他封王，更是给南人一个名正言顺脱离北方掌控的大义名分！”

宋无崖听的浑身冒汗。

他隱隱猜到了皇帝的算计。

这算计，太深，太毒了！

“文仲那个老匹夫，自以为老谋深算。”

“他以为捏著鼻子认下这件事，给李行歌封王，就能稳住南方，好让北方腾出手来去镇压净世教。”

“但他却不知道，他这是亲手把南北世家维繫了六千年对抗皇权的同盟，摔了个粉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走到宋无崖面前。

他弯著腰，俯视著大汗淋漓的宋无崖。

一脸得意。

“大伴，你信不信？”

“从这道加九锡、封楚王的圣旨出神京的那一刻起，南北世家，便彻底离心离德了！”

“自今日起，南北世家，算是彻底分裂了。”

“大破，方能大立！”

皇帝语气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