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们而言,这紫宸殿里的每一道梁、每一扇窗、甚至廊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熟得闭眼都能摸准位置。冷不丁要打包行李,远赴一座只在奏报里听过名字的洛阳城?谁心里不打鼓?
汉家血脉,向来安土重迁。搁在后世,多少老人寧可守著老屋等拆迁,也不愿搬进敞亮新楼;更何况此时此地,一步离乡便是天涯?
“呵……是朕,太轻飘了。”面对雪片般飞来的劝阻奏本、后妃们含泪低语的软磨硬泡,沈凡终於尝到了什么叫四面楚歌。
譬如昨夜——他已许久未踏足后宫,难得閒下来,便去了徐婉茗的棲梧殿。
起初还好,两人依偎著说了会儿体己话,烛影摇红,气氛正暖。谁知刚解了外袍,沈凡伸手欲揽,徐婉茗却忽地攥住他手腕,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皇上……臣妾在这宫里住了七年,连檐角燕子的巢都认得清。咱们……不走了,好不好?”
那一瞬,沈凡浑身热气“嗤”地散尽,比兜头浇了桶井水还透心凉。
白日里被群臣轮番念经,耳朵里嗡嗡作响;夜里只想寻个温存处鬆快鬆快,竟连这点念想都被轻轻一句“不走了”碾得粉碎。
“来人!更衣——去曹妃那儿!”
他甩开徐婉茗的手,袍袖带翻了案上青瓷盏,也不回头,大步跨出殿门。
可曹妃那边,早备好了温言软语:“陛下,洛阳水土寒,臣妾怕您受不住……”话没说完,沈凡脸就沉了下来。
出了承恩宫,他站在月光下的丹陛上,忽然怔住:今夜,该往哪座宫门里走?
去王皇后的长春宫?昨日她刚为迁都的事求见了自己。
转念又想,还是去吴贤妃的寢宫吧——可她正怀著身孕,这会儿怕早已歇下,自己贸然前去,反倒扰了清静。
沈凡在宫道上兜兜转转,脚步浮乱,竟像被风卷著的落叶,不知该落向哪处殿门。
忽地,一缕琴声飘来,幽咽如诉,似含著霜雪里的残月,又似裹著深秋未落的枯叶。他循著那调子信步而行,不知不觉,已立在高贵妃寢宫门前。
“高贵妃?”他望著那扇半掩的朱漆宫门,脚步一顿,心头微沉,“她如今……还好么?”
细想起来,自高霈大人病故之后,两人再未谋面。昔日端庄明艷的贵妃,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光亮。
“进去看看。”他低声道,抬脚跨过门槛。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爆。房门虚掩,昏黄灯火在墙上摇晃,影子也跟著颤抖。
他轻轻推门,只见高贵妃一身素白裙裾,独坐琴前,指尖停在断弦之上,眉间凝著化不开的倦意。人瘦了一圈,下頜尖了,眼窝也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