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都城尚在北地,京畿驻军密集,瓦剌哪怕叩关,朝廷也能朝发夕至,聚兵迎击;可若圣驾一走,驻军势必隨之抽调南迁,边塞立马形同虚设。到那时再想调兵驰援,恐怕瓦剌铁骑早已踏破关墙,直扑腹地了。
听罢此言,沈凡心头一凉,失望之色悄然浮上眉梢。
且不说以今日大周军力之盛,瓦剌早不敢轻易犯边;就算真敢来,沈凡也有十足把握,叫他们尸横遍野、有去无回……
隨著热兵器时代的轰然降临,瓦剌那一套弯弓跃马、劫掠如风的旧战法,早已沦为昨日黄花。否则当初罗斯人仅凭千余火銃手,怎可能把瓦剌打得溃不成军,最后只得灰头土脸,遣使向大周乞援求救?
时至今日,长城沿线的戍卒,其实已无须如此庞杂——裁撤一半,尚属保守;裁掉七成,方是正理。
以前,朝廷在长城沿线修筑眾多军镇,本为扼制瓦剌铁骑南下,可如今瓦剌早已衰微,对大周再无半分威胁。眼下还在边关堆砌重兵,纯属白白烧银子、耗粮秣。
“马进忠,你也是这般想头?”沈凡目光如刃,直刺马进忠双眼。在他看来,马进忠屡与罗斯人交锋周旋,理应眼界更开、思路更活才是。
谁知马进忠开口,却让沈凡心头一沉。
“启稟陛下,臣所见,与孙將军全然一致!”
“原来如此……马进忠的脑子,还卡在刀枪弓弩的老路上!”沈凡暗自摇头,连军中顶樑柱都固守旧辙,他顿觉寒意透骨。
可有些道理,若二人尚未真正转过弯来,硬塞进去反倒生厌。他只淡淡一句:“迁都之事,朕胸中有数。你二人即刻回府,撤回奏章。”便挥手令孙、马退下。
“瞧这架势,陛下是铁了心要搬——马兄以为,咱们还该不该再劝?”刚跨出宫门,孙定宗一把拽住马进忠袖口,压低声音问。
“依旨行事,速把先前递上去的摺子討回来!”马进忠眉头拧成疙瘩,“孙兄当真没品出味儿?”
“什么味儿?”孙定宗一怔。
“陛下心里,已对我们俩起了疑,嫌我们不够同心!”话音未落,马进忠转身就走,袍角翻飞,再不回头。
孙定宗怔在原地,半晌没缓过神。直到踏进家门,夫人见他脸色灰败、脚步虚浮,便温声探问缘由。
听完始末,夫人轻轻一嘆:“按理说,內宅妇人不该插手朝政。可今日老爷这一著,確是失了分寸。”
“失在何处?”
夫人反问:“老爷可知,满京勛贵如云,圣上为何独厚寧国公府?”
“还不是因我寧国公府上下赤胆忠心,圣上才格外照拂?”
“正因如此——满朝文武齐声反对之际,老爷更该挺身而出,死死站在陛下身后!”夫人语气陡然一沉。
“对啊!”孙定宗猛地拍腿,“此时陛下最需臂助,我却伸手扯他后腿!”
他霍然起身,袍带未系稳便往外冲:“老夫这就去通政司,把摺子抢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奔出院门。
夫人望著那道仓皇背影,摇头莞尔,隨即唤来管家:“前日我与老爷议妥的事,现在就办——府里在京產业,尽数出手!你即刻出去询价,只要价钱公道,立时成交!”
“另有一桩:银钱到手,立刻动身赴洛阳,买田置铺,一处不许落下!”
“莫非……天子已颁迁都詔书?”管家愕然。
“不该问的別问,差事办好就是。”夫人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京城里精明人不少,可像孙夫人这样敢押上全部身家、孤注一掷的,实在寥寥。须知万一沈凡被群臣说得动摇了念头,他们这番变卖,可就是血本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