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子,展画。”沈凡走近几步,抬手轻点画卷,“母后请看——这是新都洛阳专为您营建的颐寿宫,郑永基已將全貌绘製成图。儿臣斗胆,请母后品鑑。”
绢上楼阁错落,曲水环廊,松竹掩映,比眼下慈寧宫的富丽更添三分清雅、七分从容。徐太后凝神细览,嘴角不由缓缓上扬,连声道:“好,好,好!”
沈凡献礼之后,王皇后率眾嬪妃依次上前,所呈皆是心意:有亲手誊抄的《金刚经》,有金线绣就的百蝶屏风,亦有新巧玲瓏的西洋自鸣钟……徐太后一一含笑收下。
殿內笙歌未歇,欢声如潮,英吉利使臣威尔逊缓步而出,先向太后恭贺,隨即奉上所谓“別样贺仪”。
所谓別样,实则是一场西洋歌舞。
乐声倒也悦耳,钢琴清越,提琴婉转,管弦齐鸣,毫不突兀。
可那舞姿,却叫人瞠目结舌——几名洋装女子短裙高束,双腿跃动翻飞,在丹陛之下旋舞腾挪,裙摆飞扬,毫无遮拦。
徐太后眉头霎时拧紧,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不止她一人皱眉,满殿妃嬪、命妇、重臣家眷皆垂眸敛目,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斜扫一下。
唯有皇帝沈凡看得兴致盎然,浑然未察太后神色。
至於朝臣们,有人喉结滚动、涎水暗咽;更多人则面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左都御史李广泰,正是后者中的头一个。
望著台上扭腰甩袖的西洋舞影,李广泰一把捂住眼睛,喉头滚动著低骂:“这等野蛮做派,竟敢在天子脚下跳这种伤风败俗的舞!”
威尔逊见满殿目光灼灼,只当眾人被自己重金请来的舞团震住了,心头正飘飘然,直到徐太后冷声开口,才猛然一凛。
“罢了,都退下吧!”歌舞刚过半,徐太后便拂袖截断。
“母后觉得不妥?”沈凡略一怔,脱口问道。
徐太后眸光如刀,扫过沈凡面门,缓缓道:“哀家再糊涂,也晓得『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的道理。这些西夷女子,不守闺阁之训,反在眾目睽睽之下高抬腿、敞裙摆,非但不羞,还扬眉吐气——莫非西夷妇人,个个都这般不知检点?”
“母后有所不知,那边风气本就如此,街头巷尾皆是这般打扮,实属寻常。母后不必为此动怒。”沈凡虽早料到徐太后难容,却仍耐著性子解释。
“个个都这样?”徐太后冷笑一声,指尖叩了叩凤座扶手,“蛮夷终归是蛮夷!依哀家看,她们该捧起《女训》《女戒》,一字一句抄上十遍!”
“母后所言极是!”沈凡见她眉心已拧成疙瘩,连忙躬身应和。
台下,威尔逊將两人对答听得字字入耳,脸上青白交错,额角沁出细汗,恨不能当场化作一缕烟散了。
皮埃尔斜睨一眼,唇角微扬,心下暗笑:“还自称『大周通』?连女人该不该露小腿都拎不清,活该当眾摔这一跤!”
威尔逊確实栽得狼狈。
他千里迢迢从英吉利带来这支舞团,本想一鸣惊人,谁知撞上大周的礼法铜墙,硬生生把热闹跳成了笑话。
“往后怕是更坐实了『英吉利粗鄙无文』的名声……”他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好在沈凡及时开口,轻轻一托,替他稳住了身形。
“朕瞧著,威尔逊是真不了解咱们大周的规矩,这才闹了误会。纯属无心之失,母后万勿掛怀。”
安抚罢徐太后,沈凡又转向威尔逊,语气温和:“威尔逊,你面色发沉,怕是舟车劳顿,今日便不多留了,早些回驛馆歇息吧。”
一场尷尬虽起得突兀,却也散得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