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离家几百里。师父是个粗人。喜欢的姑娘的爹不待见他。打架贏了还要罚站一整夜。
叶笙翻了个身。
陈文松这小子,性子倔。跟他爹陈海不像——陈海圆滑,文松硬。硬的人在乱世里容易折。
但不硬的人在乱世里活不下去。
叶笙闭了眼。
明天早上,让常武去把文松从旗杆底下弄回来。
给碗热粥。
二月初十。天刚蒙蒙亮。
常武推开军营的门,冷风灌了一脸。他缩了缩脖子,往旗杆底下走。
陈文松还站著。
两条腿绷得笔直,膝盖没弯。脸色青灰,嘴唇乾裂,眉毛上掛了一层薄霜。
二月的夜,风从城墙缺口往里灌,颳了一整夜。他的手指冻得蜷不回来,搭在裤缝上像十根木头棍子。
常武走到跟前,拍了他肩膀一下。
陈文松的身子晃了。他撑住了。
“行了。回去。”
陈文松的腿迈出去第一步的时候打了个趔趄。站了一夜,血都淤在脚底板上了。常武伸手扶了他一下,他摇头,自己撑著往前走。
走了两步,陈文鬆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师父。昨天那人的手腕——伤著没有?”
常武没答。他把一碗热粥端到陈文松面前。碗是从厨房灶台上端来的——王婶天没亮就起来熬的。
“先喝。”
陈文松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粥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的。他没缩手。
一碗粥下去,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常武蹲在他对面。“那人的手腕没断。扭了筋,养几天就好。”
陈文松低著头。
“但你的问题不在下手重不重。”常武的声音放平了,“你在问题在——別人激你一句,你就上头。操场上比武,贏了是贏了。但你贏的方式不对。你是为了让人看见你贏——不是为了解决问题。”
陈文松的手捏著碗沿。
“解决问题的方式是什么?旁边有人嚼舌头,你不理他。他嚼得更凶,你还不理。你把你的事做好了,他自己就闭嘴了。——这是你笙叔教我的。”
陈文松抬头看了常武一眼。
“知道你笙叔为什么罚你站一整夜?”
“我不该打人。”
“不是。你打人他不在乎——打贏了就行。他在乎的是你沉不住气。你才十五。你的刀法够用,体力够用,胆子也够用。你唯独缺一样东西。”
“什么?”
常武站起来,拎著空碗往回走。走了几步扔了一句话过来。
“耐性。”
陈文松坐在旗杆底下,太阳从城墙上头露出半个脸,照在他身上。他把手搓了搓,站起来。
腿还是麻的。但不抖了。
他拿起地上的刀,绑在腰间。冲洗了把脸,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操场。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了——瘦高个带著他那帮人,绕著操场跑圈。陈文松从边上走过的时候,瘦高个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昨天被陈文松扭伤手腕的那个愣头青,手上缠著布条,坐在掌子旁边。他看见陈文松过来,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陈文松走到他面前,弯腰,行了个礼。
“昨天下手重了。对不住。”
愣头青的脸上闪过一个复杂的表情。他愣了两息,把没伤的那只手伸出来,在陈文松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妈的你力气是真大。”
陈文松的耳根红了。
这事传到叶笙那里的时候,叶笙正在县衙门口吃窝头。
“文松给人道歉了?”
“道了。”叶山坐在台阶上,嘴里嚼著乾菜,“操场上看见的好几个人都说了同一个事——那小子弯腰鞠了个躬,声音不大,但站得住。”
叶笙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
没评价。
但他吃窝头的表情鬆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