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沟南口，孔武穿著粗气，將戒尺杵在碎石上，山羊鬍跟著一抖。

“锐之，我们要不要暂时避开，稍微修整。”

陈锋舔了舔唇，蹲在地上，用树枝在血泥里划拉。“容我想想.......”

谢宝財从南口尸堆后面钻出来，药箱盖子半卷纱布耷拉在外头，沾满暗红血浆，他一屁股坐在碎石上，把药箱往地上一墩。

“耶嘿！大官人！磺胺粉没咯！吗啡也没咯！纱布也不多了！要是再打一场硬仗，你们这帮短命鬼再有窟窿.....我只能拿手指头堵了.....”

这时候，唐韶华带著几个人从西侧山脊上滑了下来，拍了拍灰，“他妈的，政委，我还以为要给你们收尸了。炮都没来得急架.....”

他身后的几名战士全副武装，他自己也是带著手榴弹过来的。孔武衝著他点了点头。

唐韶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了，咱们先撤吧。我那边炮弹也不多了。”

陈锋把树枝往地上一戳，站起身朝沟底扫了一眼。“嬲你妈妈別，咱们不走，再干他一票。”

唐韶华顺著陈锋的视线看了过去，扯起嘴角。“人渣，你要哦该咯？本少爷就剩十二发炮弹了，十二发，怎么挡鬼子生力军？难道还像刚才那样硬拼吗？”

棋盘沟里横七竖八躺著七八百具日军尸体，河野大队残留品，军装、钢盔、三八大盖、弹药袋散落在碎石和血泥之间，八月下旬闷热从沟底往上蒸，尸臭已经开始泛起，苍蝇绕著血泊打转。

陈锋摇了摇头，嘴角往上抽了一下。

“鬼子也是人，藤场绕两道山樑，翻山加急行军，从南边过来最快多久到？他还剩下多少体力？”

唐韶华沉下眼瞼，睫毛微微颤动。

“他要带一千多人翻两道梁，山路窄，纵队拉长，前锋最快一个半钟头，但他之前在磨盘岭被雷区嚇过一回，工兵铲没丟话会边走边排，两个钟头打底。这会消耗他们大量的体力。”

“这就对了。”陈锋打了个响指，转头看向瘫坐在药箱上的谢宝財，“谢屠夫，交个底。这四百號山地营弟兄，还能拿枪的剩多少？”

谢宝財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翻了个白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谢宝財那双刚才缝针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死死抠住药箱的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血。他眼眶憋得通红，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咬著牙根。

“死透了……八十三个！”

这数字一出，孔武猛地闭上了眼睛，右手青筋暴突，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色。

谢宝財吸了吸鼻子，粗暴地抹了一把脸，“重伤缺胳膊断腿的，七十四个！剩下的两百四十三块『烂肉』，虽然身上都有口子，但只要还没咽气，就还能站起来咬断鬼子的喉管！”

陈锋腮帮子肌肉猛地鼓起，嘴里嚼著的那根狗尾巴草被他生生咬成了两截。

他低著头，看著脚下那片被兄弟们的血染成暗红色的土地，再抬起头时，所有情绪都被抽乾了。

“加上我带来的六百人，步枪子弹有富余，衝锋鎗弹匣还剩三分之二。”陈锋迅速盘算完家底，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棋盘沟的轮廓，在东北口重重戳了个点。

“藤场从东面翻山过来，他进沟方向是这里，他看到第一样东西是什么？”

唐韶华凑过来，皱著眉头往沟里扫了一眼。

“尸体？”

陈锋抽出狗尾巴草芯放进嘴里。

“对，四五百具尸体，藤场翻了两道山樑赶过来救援，进了沟一看，满地都是河野大队死人，他第一反应是什么？”

孔武山羊鬍子动了一下。

“敌人还在沟里。”

陈锋在东北口和南口之间画了条线。

“没错，他会以为我们在沟底布防，等著伏击他，他会怎么打？”

唐韶华接过话头，手指在地上虚点两下。

“先用炮，山炮，第一件事就是朝沟底砸，等炸完再派步兵冲。”

陈锋起身走到东侧崖壁前，曲起两根手指，在暗红色的岩壁上敲了敲。

“咚、咚。”声音发闷。

他转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唐韶华。“留德的高材生，听出来没？八月暴雨刚过，这崖壁里头是酥的。最窄的地方才三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