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山樑上的光还没完全翻过来，灰濛濛的。

徐震趴在山樑后面的青石板上，攥著望远镜。

公路西北端，几辆卡车轮廓闪过，不久之后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徐震调了调焦距，走在最前面的不是鬼子。

是偽军。

六百多號人，他们一排一排的，每排十几个人，手挽著手，排成横排，脚步拖沓沿著路挪动。

徐震眯了眯眼，他们没有枪。

后面一百五十米，是鬼子。两个大队合併的纵队，扛著三八大盖，架著四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全指著前面那群偽军。

第一排偽军里有个瘦高个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脚上缠著破布条当鞋穿，左脚光著，脚底板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齜牙。

那人大概四十来岁，颧骨高耸，两腮塌进去，跟河南老家三九年逃荒路上躺在沟渠里的饿殍一个模样。

徐震的喉结往下滚了一下，又滚上来。

铁牛趴在他左边，也在看。

“哥，那些……是中国人吧？”

徐震沉默地点了点头。

第一排偽军被推搡著踏上了碎石路面的南段，离雷区还有八十米。

后面鬼子军官骑在马上，拿著军刀，朝前面劈空挥了一下，嘴里吼著什么。

偽军队伍往前挪了十步。又停了。

前排有人开始往回看，腿肚子打颤。

“砰！”

一声三八大盖的枪响从后面传来，前排最右边一个年轻偽军后脑勺喷出一蓬红雾，软塌塌栽进碎石里，把旁边两个人也拽歪了。

鬼子督战队的机枪拉了拉枪栓，金属撞击声在清晨的山沟里格外清脆。

偽军队伍又开始往前走了。

有人闷声哭，不敢大声。

徐震闭上了眼。

望远镜磕在青石上，镜片崩了。

铁牛侧过头，嘴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了。

碎石公路上，第一排偽军踏进了雷区。

“嘭——”

松果雷。

最左边的光脚偽军右腿从膝盖以下消失了，碎石和血沫溅了旁边人一脸。绳子一拽，整排人歪倒在路面上，惨叫声撕破了山沟。

后面鬼子毫不犹豫，枪口压低，对准地上挣扎的伤员。“砰——”

“起来！前进！”翻译官破锣嗓子从后面传过来。

他只能继续前进。顺利走了二十步。第二十一步，绊线拉响了定向雷。

铁砂从路基侧面泼出来，横扫过腰以下的高度，十几个人瞬间倒地，只剩下三个偽军的小腿被打成了烂肉，倒在路上抱著断腿嚎。

第二排。第三排。

每一排都是十几条人命往前趟。碎石路上开始出现深浅不一的血坑，残肢混在碎石里，顏色从鲜红变暗红。

鬼子工兵跟在偽军后面，拿著探雷针戳那些已经被人肉趟过的路面。

碎石公路上前前后后已经倒了四五十號人，有死的有没死的，没死的发出的声音比死了的更难听。

“佛祖……不睁眼啊。”徐震嘆了一口气，眼珠子爬满血丝。

铁牛咬合肌耸动，“哥。”

徐震拳头攥得骨节咯吱响。

后面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压低了的骡马踢踏声和车辕吱嘎声。

有人拨开灌木钻了出来。

陈锋猫著腰摸上了山樑，身后跟著王大憨和二十几个山地营战士，再往后，是骡子拖著的炮件。

陈锋爬到徐震身边，趴下来往公路上看了一眼。

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嬲你妈妈別。拿中国人当排雷器？”

伸手在徐震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很重。

“把心放回肚子里！老子把华少和六门山炮都给你拉来了，这帮狗日，今天一个都別想活！”

徐震慢慢转过头，通红的眼珠子对上了陈锋的脸。

陈锋下巴朝公路方向一点。

“那帮督战的狗日的。你的雷区布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