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必这么当面下他的面子?”
傅岐辞转过身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香江谁不知道付乐安这个人最听不得別人提老字。以后真要认了这门亲,你这样对他,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林姣端著酒杯,沉默了一瞬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压著一股不大不小的火气:“谁让他自己撞上来的,我刚刚可都放过他了。”
傅岐辞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无奈地笑了一声,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
他把手收回来,语气放平了几分,“我姨婆和你姨婆的事,我们还在找人从內地那边查。最迟过年就会有一些结果。如果確定你外祖家有一批资產在他们家,祖父会联合海市商会的那些会长重提当年的析產案,到时候让他们把你的东西单独还回来。”
他顿了一下,“要不回来,就让二姑代你提起诉讼。付乐安这个人很爱面子,他不会让早年的那些事闹得人尽皆知,大概率会庭外和解。”
他弯了弯嘴角:“所以不生气了好不好?我带你去见见其他人,先混个脸熟,用的时候也不至於连个搭话的藉口都找不到。”
林姣看著他微微弯腰、低声说话的模样,那声“谢谢”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终究没有出口。
她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想適合傅家这种大体量的投资机会要如何不动声色地递到傅岐辞面前,她不想一直这么接受帮助。
——
宴会结束后,付乐安坐上了车。
三太太於贞静坐在他旁边,明显能看出他心情不算好。
別看於贞静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实际上她早已年过五十。
她出身內地一户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逃到香江时两手空空,委身於付乐安之后才勉强把娘家的日子重新撑了起来。
年轻时或许也动过几分情,先后生下了付家的四子、七女和十女,那点情分早就磨成了一层习惯性的维繫。
这些年她靠著还算周到的交际能力,在付家里里外外的场面上占住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不至於像其他几位那样被人悄无声息地挤到角落里。
车子刚在付家大宅门口停稳,付乐安不等司机拉开车门,自己一把推开,大步流星往里面走去。
车门在他身后弹回来,发出一声闷响,於贞静坐在原位,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厅深处,过了一会儿才扶著车门慢慢下了车。
抬起头就看到大孙子付绍津正从大门里晃出来,双手插兜走到车前,叫了声“奶奶”。
他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外套都没套,领口敞著,像是刚从屋里跑出来透气的。
於贞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今天这么冷,你怎么就穿一件衬衣就出来了?”说著已经要把自己的披肩解下来递给他。
付绍津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连退了两步:“哎呀,奶奶,我不冷,你自己穿著吧。”
那嫌弃的表情像极了小时候被追著餵饭时的样子。
付绍津看他奶奶又把他当三岁小孩,原本走到车前的步子,连忙退后了几步,一脸嫌弃的表情。
於贞静嘆了口气,也没再坚持,只催促道:“那就赶紧进去吧,有事进去说。”
“別进去了。”
付绍津没有动,下巴朝主楼方向抬了抬,“客厅里二伯和三伯还有我老豆他们又在吵架,说要等我爷爷回来商量九龙的商场交给谁。旁边还有五姑六姑带著姑父在煽风点火,都快打起来了。”
他语气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烦躁,他真是受够了这些人,隔三差五就能在家里为了三房比二房多花了几百块类似的事情闹个天翻地覆。
每次他爷爷都是和稀泥,自从大堂哥离开后,这群人没了唯一一个敌人,就开始了內訌,短短几个月,闹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於贞静闻言,迈出去的步子停住了。
想到了老爷子的交代,家里不管下面怎么闹,他们这些长辈是不允许下场的,她只能带著付绍津先回了四房的那栋房子。
而提前进了门的付乐安一步未停,径直穿过了主楼,绕到后面一座独立的小院子前。
院门口站著两个保鏢,是付邵谦专门雇来守著谢舒的。
付乐安的脚步在门前停了一瞬,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扫过,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清楚,这是现在双方还能维持的底线。
他要真让家里的保鏢將这两个人下了,那么明天那个小崽子就能回来闹。
这是大房唯一的独苗苗,他现在也说不上到底要拿付邵谦怎么办,维持目前这种局势就很好,他不想有变动。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铺著青砖,佛堂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混著线香的气息,闷闷地散在院子里。
谢舒背对著门口,跪在蒲团上。
她穿著一件黑灰色单衣,头髮已经全白了,在烛光里泛著黯淡的光。
她低著头,脊背微微佝僂著,手指正一颗一颗地捡著佛豆。
付乐安站在门口,看著她那道瘦小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和谢舒是同龄人,对方的苍老就像是一面镜子,时刻在提醒他自己原来都这么老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这几年愈加不喜谢舒的原因。
“你妹妹家的那些人你还有联繫吗?”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往年你不是一直在寄信回內地吗?今年有回信吗?”
谢舒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捡手里的佛豆。
付乐安等了几秒,眉头又拧紧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去:“白家的人到底有没有联繫?我问你话呢。”
谢舒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慢慢直起了身体。
膝盖离开蒲团的时候,动作有些吃力,但还是起身回过了头。
她把手里最后一颗佛豆放进碗里,然后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