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没觉得意外。
“你的琴弹得確实好。”江振雄端起茶杯。
“谢谢。”
“但我今天找你,不是聊音乐的。”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振雄把茶杯搁下,目光落在茶汤的涟漪上。
“昨天,寧雨跟你在一起。”他用的是陈述句。
“是。”
“她玩得很开心?”
“挺开心的,至少比关在琴房里开心。”温言不卑不亢地迎上老人的视线。
江振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那凌厉的气场消散了些许,露出一个风烛残年老人的疲態。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头子冷血无情,把亲孙女当成家族联姻的筹码,当成赚钱的工具?”
温言没说话,但態度默认。
江振雄自嘲地笑了笑。
“外人都这么看,连寧雨自己也这么看。”
“但在这个吃人的家里,如果她不成为那个高高在上、不可替代的图腾,她根本活不到现在。”
温言眉头皱起,直觉接下来的话会触及江家最核心的秘密。
江振雄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温言。
窗外是一片青竹林,风过竹叶沙沙作响。
“你知道她为什么练琴吗?”
“她说是您逼的。”
“我確实逼了她。”江振雄没否认,“但你知道我为什么逼她?”
温言没接话。
“江家表面风光,內里早烂了。”老人的声音冷硬如铁。
“我那个儿子,老婆尸骨未寒就跟人跑了,外面还有私生子。”
“江家不是铁板一块,除了他,还有几个旁系的叔伯,甚至他在外面养的那些私生子,哪一个不是对江家的產业虎视眈眈?”
老人的目光变得幽深锐利。
“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年好活了。”
“一旦我闭了眼,寧雨失去庇护,就凭她那软弱的性子,只会被她父亲和继母吃干抹净,最后隨便找个能换取利益的老头子嫁了,这就是她的宿命。”
温言听到这里,心底生出几分寒意。
豪门恩怨,远比普通人想像的残酷。
“所以,您把她逼成了神童?”
“对。”江振雄点头,毫不避讳自己的手段。
“我必须把她捧上神坛,让她成为享誉国际的钢琴天才,成为江家的脸面。”
“只有当她的名声足够大,大到全社会都在关注,大到家族里没人敢轻易动她,她才是安全的。”
“我把她关起来,高压练琴,不让她接触外界,因为外面的世界太脏,江家內部更脏。”
“我以为,只要她站得足够高,拥有绝对的名声,就能拥有绝对的安全。”
老爷子的逻辑严密而冷酷,这是一场不计代价的造神运动。
“可是您失败了。”温言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她並不想要这种安全,她寧愿死。”
江振雄的脊背僵了一瞬,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与悔恨。
“是啊……我失败了,我防住了外面的狼,没防住自己变成了笼子。”他喃喃自语。
“她试过好几次,割腕,吃药……每一次把她从抢救室推出来,我都觉得,我正在亲手把她逼上她母亲当年的老路。”
老人重新坐回茶台后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青筋暴起。
“我用保护的名义,杀死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