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巧匠”的院落,大门紧闭。
从知府衙门取回蜀锦的那一刻起,这里就进入了最高级別的戒备状態。八名护卫轮班守在院墙內外,谢绝一切访客。
屋子里,灯火通明。
那块决定著他们命运的蜀锦,被平铺在一张巨大的木板上。
团队里的十名技术工匠,全都围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兴奋。
“小栓哥,这……这真的能修吗?”一个年轻工匠小声问道,他看著那块焦黑的疤痕,心里直打鼓。
“能。”
王小栓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不是在说大话。
在格物院,他跟著黄守中和钱四海,学到的不仅仅是机械原理,更是一种全新的、建立在微观层面上的“格物”思维。
寻常裁缝看一块布,看到的是顏色和图案。
而王小栓看到的,是无数根经线和纬线,以一种特定规律,互相交织、缠绕、穿梭,最终构成的三维结构。
烧坏,在普通人看来是“毁了”。
在他看来,只是这个三维结构的局部,发生了“材料变性和结构崩塌”。
而修復,也不是简单的缝补。
而是“结构重建”和“材料替换”。
“第一步,清创。”
王小栓戴上了一副从格物院带来的、由水晶磨製而成的放大镜。他手中的工具,也不再是普通的针线,而是一套造型古怪的、由陆渊亲手设计的精钢镊子和探针。
他俯下身,在那块烧焦的区域,开始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精细操作。
他用最细的探针,將那些已经炭化的、死去的丝线,一根,一根地,从完好的织物结构中,小心翼翼地挑了出来。
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稳定。
稍有不慎,一根完好的经线或者纬线被挑断,损伤就会立刻扩大。
屋子里,落针可闻。
所有工匠都屏住了呼吸,看著王小栓的手。
那双手,曾经能轻鬆举起上百斤的蒸汽机零件,此刻,却操控著细如牛毛的探针,做著比绣花还要精细百倍的工作。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整整一夜过去。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时,王小栓才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木板上,那块焦黑的疤痕,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由无数断裂丝线组成的“空洞”。
周围的工匠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想过,一块布,竟然可以被如此“解剖”。
“第二步,分析图谱。”
王小栓没有休息,他让两名最擅长绘画的工匠,同样戴上放大镜,对著那个“空洞”的边缘,开始绘製图纸。
他们要做的,是將被烧毁的那部分图案,以及经纬线的交织方式,原原本本地,反向推导出来。
这又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工作。
蜀锦的织法,本就繁复无比,號称“寸锦寸金”。要將它的结构完全復刻,无异於破解一道最复杂的密码。
图纸画了改,改了又画。
经过一整天的反覆比对和推演,一张完美的“织补蓝图”,终於绘製完成。
“第三步,织补重建。”
这,才是整个过程中,最核心,也是最见功力的一步。
王小栓拿出了知府衙门送来的金丝、银丝和五色丝线。
他没有用缝衣针。
而是拿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飞梭”,那飞梭极小,顶端带著一个微不可查的鉤子。这是他仿照蒸汽织布机的原理,为自己特製的微型手动织补工具。
他將一根新的丝线,固定在“空洞”的一端。
然后,他的表演,开始了。
他的双手,快得出现了残影。
那小小的飞梭,在他的操控下,仿佛有了生命。它带著新的丝线,在那片“空洞”之中,上下翻飞,时而穿过一根经线,时而又压住两根纬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