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边的日子一天一天往下过,山里的时间和外面走得不一样。
外面的时间是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山里的时间是看雨下了几场,路边的蕨类长高了几寸来算的。
閆解成每天跟著队列走同样的路线,碎石道上的青苔被他踩得越来越熟,每一块石头踩上去的角度和脚底的受力他都记住了。
閆解成现在敢说自己闭眼睛都可以走这条路了。
五月的尾巴在几场大雨里被冲走了。雨季彻底来了以后巡边的路比旱季难走得多。
低洼地全泡成了泥潭,独木桥上的青苔滑得站不住人,蚂蟥比之前多了好几倍。
每次巡边回来裤腿上全是泥和几只在裤脚边缩成一团的黑蚂蟥。
战士们已经习惯了,回到营地蹲在操场边把鞋脱了互相检查脚踝和小腿,谁被咬了就拿菸头烫一下蚂蟥屁股让它自己退出来,然后往伤口上抹点碘酒就完事了。
但是閆解成从来没被咬过,兄弟们已经说閆解成非人类了。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营地里回来一个人。
那天下午閆解成巡边回来,刚在操场边上把鞋脱了拿水冲脚上的泥,听见有人从营门口大步走进来,门口的哨兵敬礼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截。
他抬头看了一眼,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服,头上没戴帽子,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多,但走路的速度跟三十岁的人差不多。
旁边值岗的老兵凑过来低声说了句。
“政委回来了。“
政委在別的地方交流学习了一两个月,现在调回来了。
他中午到的,把背包往连部一放,就在马卫国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两个人关著门说了很久的话。
閆解成从操场水龙头洗完脚回小屋的时候路过连部窗下,听见里面时断时续的声音,大概是在交接这段时间的事情。
晚上吃完晚饭,政委找到了閆解成的小屋。
他敲门的声音比马卫国轻得多,敲三下等一会儿,再敲三下。
“閆同志,方便吗?“
閆解成打开门。
“在的,您请进。”
閆解成把椅子拉出来请他坐,他跨进门在椅子上坐下。
温政委看了閆解成好一会儿,然后他开了口。
说话的速度不急不慢,每个字中间的空隙比一般人长一点,是每一句都要在想里面过一遍才往外送的习惯。(你们有没有这样的感觉,政委说话很慢)
“对不住。当初说好的由我这里来照应你的,没想到调令比你来这边还急。“
“没事的,连长他们对我很好。“
“我知道。马卫国跟我说了。“
政委说到这句笑了一下。
他问了很多事,巡边的路好不好走,雨季蚂蟥多不多,寨子里的伐木开荒干到什么程度等等。
閆解成也终於知道为什么说连长是爹,政委是妈了。
政委问到后面问得越来越隨意,閆解成不敢怠慢,这算跟组织交心,必须严肃对待。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他沉默了一阵,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拍了好几下,然后说出了最想说的那句话。
“你们这一代后生,就很好。能写,能干活,能干事。“
话说得很简单,但政委说话的方式就是这种,惯於把分量放在最简单的短句里。
他当过多年政工干部知道什么话说多了轻,有些话越短越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