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转过身,没有走向白板,而是走向了角落里的轮椅。
林万盛双手平端著头盔,神情庄重得像是在移交一枚隨时可能引爆的核弹发射按钮,稳稳地將头盔递到了马克的手里。
“队长。”
林万盛看著马克,眼神有些深不见底。
“帮我们收好。”
马克愣了冷,他低头看向膝盖上冰冷的头盔,又茫然地抬头看著林万盛,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韦伯是董事会直接任命的代理主教练,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事实。”
林万盛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所以,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高自己的话语权。”
他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发出脆响。“拿下这周的半决赛,在红魔队的主场,把他们杀到屁滚尿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只有贏球,只有当我们昂首挺胸地站在决赛的门口。”
“只有当我们成为整个纽约州目光的焦点时。”
“我们的声音,才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听到。”
林万盛的声音变得低沉,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
“决赛是在感恩节之后的周六。只要我们拿下半决赛,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好好谋划一下。”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鲍勃教练回来。”
艾弗里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环节一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懂了!这就是先干活,再要钱!”
“不对,是先贏球,手里有了筹码,再跟他们要人!”
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鬆动了下来。
大家眼里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目標明確后的狠劲。
林万盛审视著这群重新燃起斗志的野兽,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个头盔,会一直放在马克那里。”
“直到决赛前。”
“如果你们谁回去想了想,觉得自己之前的选择草率了,或者半夜睡不著突然改变主意了————”
林万盛指了指马克。
“可以私下来找我,或者找马克,把你的纸条拿回去,改成你真正想要选的那个数字。”
“不要因为今天的环境,不要因为我在看著你们,就觉得自己被迫做出了什么选择。”
“也不要觉得选了1就是懦夫。”
“在这个世界上,为了生存和前途妥协,从来都不是一件丟人的事。”
林万盛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个社会並不是真正的民主社会,那些大人物总是在密室里决定了我们的命运,从来没问过我们同不同意。”
“但是。”
“我希望。”
林万盛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的更衣室是例外的。在这里,每个人的决定,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解散!”
隨著一声令下。
球员们像是从水底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
他们纷纷抓起背包,或是三两成群地討论著等会早饭吃什么,或是独自戴上耳机,快步走向出口。
没有人再去管那个头盔里的纸条到底写了什么。
因为林万盛暂时给了他们不需要选择的“选项3”。
那就是贏。
很快。
体能房里空了。
只剩下三个人。
艾弗里推著马克,林万盛背著包,走在马克身侧。
三人走出了大门,穿过光线昏暗的水泥走廊。
一向话癆的艾弗里此刻罕见地没有说话,似乎也被刚才的气氛震慑住了。
只有脚步声在迴响。
马克的轮椅在学校里用的是电动轮椅,黑色的橡胶轮胎碾过水磨石地面。
无声无息就像是一艘在黑夜里滑行的幽灵船。
“吉米。”
马克突然开口。
“为什么不直接唱票?”
马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上冰冷的头盔。
他不理解这种模糊的处理方式。
“如果大部分人都选了1的这种忍气吞声的方式。”
马克抬头看著林万盛的侧脸。
“那你刚才那番话,不就成了空头支票吗?”
“如果大家都想妥协,我们还怎么逼宫?”
林万盛没有停下脚步,目视前方一直走著,盯著走廊尽头那扇散发著幽幽绿光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没必要。”
林万盛淡淡地说道。
“我也不想知道结果。”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如果只有三个人选了2,难道我就要把这三个人当成英雄,把剩下的人当成叛徒吗?”
“那样更衣室就裂了。”
“分裂的球队,贏不了球。”
林万盛从兜里隨手掏出一块口香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咀嚼著。
“这就像是一个黑盒子。只要不开箱,里面的猫就是既死又活的叠加態。只要不唱票,每个人都会觉得,身边的队友和自己想的一样。”
“选1的人会觉得大家都是理性的,选2的人会觉得大家都是热血的。结果是由我来定,而不是这张轻飘飘的票。”
“他们会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去拼命贏下这场半决赛。这就够了。”
马克听著这番话,彻底愣住了,不自觉地抬头盯著林万盛。
盯著这个比他还小半岁的队友。
这哪里像是个高中生?这分明是个深諳人性弱点,玩弄人心的老政客。
“而且————”
林万盛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马克和艾弗里的身上,眼神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有些话,我不能在里面对著大家说。但在你们面前,我得说句实话。”
林万盛抬手指了指北方。“反正,最终我们都是要做些什么让教练回来的。
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去绑架校长。”
“为什么?”艾弗里不解,“咱们自己打不也挺好的吗?我觉得红魔队就是个软柿子。”
“对。”
林万盛点头。
“打红魔队。”
“靠我们自己。”
“靠马克的脑子,靠你的腿,靠我的传球。”
“还行。”
林万盛点了点头,只是表情並半分放鬆。“红魔队虽然身体强,但纪律性太差。我们只要不犯错,就能贏。
“但是。”
林万盛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丝寒意。
“我是说万一。万一cba(兄弟会队)没被淘汰,万一这辆泥头车,真的撞翻了所有对手,站在了决赛的门口等著我们。”
马克和艾弗里的脸色同时变了。
cba,这个名字就像是一个恶毒的咒语,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全员五星高中生的队伍,身体素质变態,战术执行力极强,简直就是高中联赛的终boss。
“你们看过他们的录像。”
林万盛看著两人。
“他们的防守锋线,平均体重两百八十磅。”
“最强的线卫,百米速度能跑进11秒。”
“四分卫,就像是个t—800一样的怪物。”
“如果我们没有鲍勃教练,没有佩恩教练,没有他们在场边那种临场的针对性战术调整,没有他们用几十年经验去预判对方的预判————”
林万盛摇了摇头。
“光靠我们几个。”
“不可能贏。”
“我们一定会死得非常惨。”
“绝对的力量面前,我们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够看。”
走廊里陷入了死寂,只有远处通风管道发出的嗡嗡声。
马克的手指死死扣住头盔的边缘,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突起,仿佛要嵌进塑料外壳里。
“你小子————”
马克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注视著林万盛,眼神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敬畏。
“你真的是厉害了————”
“不过,你真的不想知道结果吗?”
马克觉得林万盛在撒谎。
这个心思深沉的傢伙,怎么可能不想知道?
他甚至怀疑,林万盛早就猜到了票数,所以才不敢看。
“別把你那套心理分析用在我身上。”
林万盛突然大笑了两声,打破了沉闷,伸出手直接按在了马克的后脑勺上,顺势向下一压。
力道不大不小,却不容抗拒地把马克那颗昂起的头,强行给按了回去。
“別在那瞎琢磨。”林万盛动作粗鲁却透著亲昵地揉了揉马克的头髮,把他的髮型弄得一团糟。
“我就比你小一点,別搞得像个老头子一样深沉。”
说完,林万盛收回手插进兜里,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尊重你的球员哦。”
“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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