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怒吼。
想把这几天憋在心里的窝囊气全都发泄出来。
但他不敢。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弗兰克—韦伯,职业联盟的传奇教头。
在他面前发火,只会换来更加冰冷的眼神和更加尖刻的训斥。
小韦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化成了一句喃喃自语。
“还激励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愤怒。
“打贏了之后,证明我是条狗吗?”
老韦伯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
“你没听到吗?”
小韦伯指著电视,声音提高了几分。
“全国直播!他们在全国直播里说,泰坦队的教练席上栓条狗都能贏!”
“他们是在说我!”
“我还没开始带队,就已经被定性成一条狗了!”
老韦伯盯著自己的儿子看了几秒。
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我现在放下自己的队伍,千里迢迢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老韦伯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来给你做拉拉队。”
“来帮你稳定军心。”
“来替你擦屁股。”
“你能不能爭气一点?”
小韦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老韦伯凌厉的眼神堵了回去。
“等你贏了这场。”
老韦伯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
他比小韦伯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上却完全压制住了这个年轻人。
“再贏下总决赛。”
“两场比赛,两场胜利。”
“到时候,所有的人,都只会记得一件事。”
“弗兰克—韦伯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带领一支问题球队杀进州冠军赛,並且拿下了冠军。”
“至於那些风言风语?那些嘲讽?那些所谓的栓条狗都能贏?”
老韦伯冷笑了一声。
“没有人会记得。”
“歷史只记录胜者。”
“你以为我当年刚进联盟的时候,没人嘲笑过我?”
老韦伯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某段久远的回忆。
“他们说我是走后门进来的。说我没有真本事。说我迟早会被扫地出门。
“我怎么做的?”
“我闭上嘴,埋下头,一场一场地贏。”
“贏到他们再也说不出话来。”
“贏到他们不得不承认,弗兰克—韦伯是联盟里最好的教练之一。”
老韦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小韦伯的肩膀。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你去雄狮队。
“那边没救了。”
“烂摊子,烂球员,烂管理层。”
“就算是我亲自去,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但是这里不一样。”
老韦伯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泰坦队有底子。有球员。有士气。”
“他们已经连胜了整个赛季,气势正盛。”
“你要做的,就是顺水推舟。”
“让这股气势继续下去。”
“等他们拿下冠军的时候,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这就是借势。”
“这就是为什么聪明人永远比努力的人走得更远。”
小韦伯听著父亲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被这套话激励到。
一点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现实是什么样的。
“贏了也没有用。”
小韦伯的声音低沉而沮丧。
“球员根本就不支持我。”
“你没看到他们看我的眼神吗?”
“就像看一个小丑。”
“就像看一坨狗屎。”
小韦伯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们表面上听我的,实际上根本不把我当回事!”
“训练的时候阳奉阴违,战术布置的时候交头接耳。”
“我说什么他们都不听!”
“就算贏了比赛,他们也肯定会出去詆毁我的!”
“他们会告诉所有人,冠军是他们自己打出来的,跟我这个教练没有半毛钱关係!”
小韦伯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也说了,那个四分卫拒绝了你的of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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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就是想看我笑话!”
老韦伯听完,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第一。”
老韦伯的声音变得冰冷。
“那不是我的offer。那是圣母大学的offer。”
“我只是中间人。”
“你嘴上能不能有点遮拦?”
“这种话要是传出去,我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小韦伯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但他没有道歉,只是別过头去,不看父亲的眼睛。
“第二。”
老韦伯继续说道。
“他叫jimmylin。”
“你最好学会他的中文名字,林万盛。”
“以后提到他的时候,用全名,用尊称。”
“不要什么那个四分卫,不要什么那个中国人。”
小韦伯皱起眉头。
“为什么?”
“他不就是个高中生吗?”
“我凭什么要尊重他?”
老韦伯盯著自己的儿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因为你现在身处劣势。”
“而一个身处劣势的人,如果连表面上的尊重都做不到————”
老韦伯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个未尽的句子,比任何训斥都更让人难堪。
小韦伯的脸涨得通红。
“什么叫做我身处劣势!”
他忍不住喊了起来,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迴荡。
“我是主教练!”
“我有权决定谁上场谁不上场!”
“你信不信,我不让他上场!”
小韦伯挥舞著手臂,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让他在板凳上坐一整场!”
“看他还怎么囂张!”
“就是个高中生而已!”
“就是个打球的而已!”
“还要我怎么尊重?”
老韦伯听到这番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盯著自己的儿子,眼神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这份失望慢慢转化成了愤怒。
“对,就是个高中生而已。”
老韦伯的声音变得尖锐,字字扎人。
“一个高中生。”
“一个你搞不定的高中生。”
“你可以不让他上场!”
“你当然可以!”
“你是主教练,你有这个权力!”
老韦伯从沙发上站起来,逼近自己的儿子。
“然后呢?”
“然后你就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什么?”
老韦伯伸出手指,戳向小韦伯的胸口。
“他们会说,弗兰克—韦伯的儿子是个废物。”
“他们会说,这个废物因为嫉妒,故意雪藏了球队最好的球员。”
“他们会说,就因为他的愚蠢和自私,泰坦队错失了州冠军。”
“他们会说————”
老韦伯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讽刺的笑。
“他们会说,板凳上栓条狗,都比这个废物强。”
小韦伯的脸色惨白。
“你以为不让林万盛上场,你就贏了?”
老韦伯冷笑了一声。
“你只是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大的笑话。”
“一个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球员,就选择把球员摁在板凳上的笑话。”
“一个连高中生都搞不定的笑话。”
“一个靠著父亲的名字混饭吃,却连一场比赛都贏不了的笑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彻底的安静,小韦伯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羞耻。
老韦伯看著自己的儿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悲哀。
他想起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他把自己的儿子保护得太好了。
好到这个孩子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竞爭是什么样子。
好到这个孩子以为,只要发发脾气,耍耍威风,就能让別人服从。
好到这个孩子根本不明白,尊重是要靠实力换来的,不是靠头衔。
“去吧。”
老韦伯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
“去更衣室。”
“去激励你的队员。”
“把你的脾气收起来,把你的骄傲咽下去。”
“贏下这场比赛。”
“再贏下下一场。”
“等你拿到冠军的那天,你想怎么囂张都行。”
“但在那之前————”
老韦伯走到门口,拉开门。
“学会低头。”
小韦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一会儿阴一会儿晴。
过了很久。
他才迈开脚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老韦伯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我会贏的。”
“我会让所有人闭嘴。”
老韦伯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看著他走出办公室,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老韦伯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个蠢货————”
他喃喃自语。
“真的能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