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狗被捕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城寨內部。手銬刚扣上不到一刻钟,几条藏在城寨深处的巷子里就已经有人在传话了。
城寨的传话方式很传统——不是打电话,而是靠人跑。
一个穿拖鞋的细路仔从龙津路跑到龙城巷,在巷口朝三楼某个窗户喊了一声:“狗哥被差佬按住了!”
窗户里探出半张脸,愣了一下,缩回去。不到两分钟,又有一个男人从楼梯上跑下来,光著膀子,手里攥著一件没来得及穿的汗衫,往三角区方向跑了过去。
消息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每经过一张嘴就添一层新的恐惧。
巴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西区一栋唐楼三楼的楼梯间里啃一块叉烧包。
包子是楼下陈记买的,两毫子一个,麵皮发得死硬,叉烧馅少得用舌头才能找到。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两下,然后把垫包子的旧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墙根。
“阿狗也折了,”来报信的小弟蹲在楼梯拐角,声音压得很低,“刚到登记处就给他们按住了。听龙津路那边的人说,差佬手里有个名单,上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巴东把嘴里的叉烧咽下去,没有看他,只是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那是一双青筋暴起的手,指关节粗大得不合比例,虎口和关节位置有厚厚一层老茧。
“其他人呢?”
“有几个不信邪的想撬后巷的铁丝网硬溜,全被活捉了。”小弟咽了口唾沫,眼底全是惶恐,“差佬的便衣直接乔装成排队的平民混在人堆里,谁要是敢往后退半步,枪口直接抵上腰眼,连拔枪的机会都不给!”
巴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然后踩灭了散落在脚边的几个菸头。
他走到楼梯间的气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户外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铁皮棚,一层叠一层往上垒,把天空切成了几块不规则的灰色碎片。
从这个高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龙津路登记点队伍尾巴最后一小段,人头攒动,像是灰色的潮水一寸一寸地往登记台那边挪。警戒线外面站著一排军装,个个站得笔直。没有任何撤的跡象。
“叫上阿隆和肥洪。”他把气窗关好,转身上楼,“先回天台的基地再说。”
“回天台?”
“你有更好的主意?”
小弟点了点头:“好的老大。”
巴东,南越人——准確点说是南越峴港人,七二年北越的坦克碾过广治省防线,那时候他刚满十七岁,被徵兵处的人从田埂上拉走,扔进了海军陆战队第三营的修罗战场。
后来,仗打完了,北越没了,但他在军中学到了一些“小手艺”——怎么拆一把美制m16,怎么把一个四十尺货柜里的军火拆散了重新打包,怎么用渔业公司的报关单把货柜从金兰湾送到南海另一边。
靠著这几样本事,巴东来到港岛后很快就赚的盆满钵满。
与阿狗这种“只会”抢劫金条的小角色相比,巴东在地下世界的位格显然高了数个层次。比如说阿狗心心念念的身份证,巴东不但有,甚至还有好几个国家的。
他之所以安身於城寨这片废墟,纯粹是將其作为掩盖军火与重型走私交易的绝佳屏障。
然而,任凭他过往如何呼风唤雨,在此刻警方精密的围剿大网面前,他也与曾经瞧不起的那些loser一样,被困死在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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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东带著小弟一边思考著目前的情况,一边向著七楼的天台走去。
实际上,这栋唐楼原本仅有六层,所谓的“七楼”,不过是住户们用生锈铁皮与木板非法搭盖的棚屋群。
棚屋紧贴著天台边缘向外延伸,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过道,堆满了废弃的家电、生锈的摺叠椅和几个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的塑料水桶。
推开吱呀作响的天台铁门,一股霉味和怪异的臭味铺面而来,这股味道他在城寨住多久都没习惯过。
阿隆和肥洪已经在天台上了,前者靠著天台边缘的水泥围栏抽菸,后者则蹲在地上,用一根生锈的铁丝百无聊赖地撬动著地砖缝隙里的水泥块。
巴东走到他们面前,把外面登记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差佬是有备而来的,”他从阿隆手里接过一支万宝路,对著他伸过来的火点著,深吸一口,“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但是很显然,他们对咱们这些人了如指掌。”
肥洪把手里那块终於撬出来的水泥碎片往旁边一甩,抬起头:“那怎么办?硬闯?”
“你先下楼去看看,路口站了多少个差佬再说这句话。”阿隆朝菸头啐了口唾沫。
“白天不行就晚上——”
“晚上?”巴东把烟夹在指缝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你觉得他们今晚会撤走?还是你觉得他们会把你的照片漏掉?”
肥洪没出声了,他知道巴东说的是实话。那些差佬连阿狗一个藏在床底百宝箱里的金戒指上刻了什么字都查得一清二楚,不可能不知道他肥洪长什么样。
阿隆踩灭菸头,把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出口:“要是实在不行……我们把仓库里的傢伙都掏出来,拿几杆大的,绑一批人,逼警队放开路——”
“然后呢?”巴东没让他把话说完。他用那双粗大的指关节在天台栏杆上慢慢敲了两下。
“绑一批人,逼警队放人,然后去哪?你觉得警队会给你一架飞机让你飞到金兰湾?”巴东语气中带著恨铁不成钢,“你们在北越是没见过军队围城吗?外面现在是铁桶阵,越闹死得越快。”
阿隆靠在铁皮棚屋的外墙上,不说话了。
“先別急,”巴东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身朝天台门走去,“安排人去找老鼠明打探一下,他的消息最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