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军绿色吉普车一前一后衝进红星机械厂大门,剎车声刺耳。门卫室里的小战士还没来得及敬礼,头一辆车的门就被从里面推开了。
老首长一只脚踩上地面,军帽歪了都没顾上扶正。他身后跟著两名掛著手枪的警卫员和一个戴眼镜的参谋,四个人连走带跑地往一號车间去。
车间大门敞著。
李主任正坐在操作台前的凳子上,一手撑著额头,满脑门汗珠子。王丽丽站在他旁边,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
老首长一步跨进车间。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检验台,又看了看角落里贴著红色封条的保密柜,两步走到李主任跟前,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
“李德福!”
那一嗓子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李主任跟触了电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腿肚子打哆嗦,立正站好。
“首……首长!”
老首长的目光扫过操作台上残留的铁屑、散落在地上的图纸,最后落在李主任的脸上。
“我问你,那批主轴承零件在哪儿?”
李主任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声音发虚:“被……被陆厂长扣下了。锁在保密柜里。”
“为什么扣下?”
李主任张了张嘴。
旁边的王丽丽抢先开口:“首长,那个姓程的女人——”
“闭嘴。”
老首长连看都没看她。
“我问的是李德福。”
李主任额头上的汗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崭新的中山装前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报告首长,我……我来验收零件的时候,觉得表面光洁度有些瑕疵……”
“瑕疵?”老首长打断他,“前线装甲车趴窝等换件,你跑来跟我扯什么光洁度?这批零件到底合格不合格?”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老技术员老李。
老李擦了把汗,赶紧上前两步:“报告首长,合格!完全合格!所有公差全部在標准范围以內。是程高工亲自修改的加工参数,老王师傅上机切的,质检员用千分尺逐项测过的。”
老首长的脸色已经黑到了极点。
他转回头盯著李主任,声音压得很低,但车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零件完全合格,你告诉我你嫌光洁度不达標?你拿著个游標卡尺就敢否定千分尺的检测结果?你在省局的办公室里坐了多少年,手上摸过几个零件?”
李主任的腿在抖,嘴唇煞白,说不出话来。
“还有——”老首长伸手指了指王丽丽,“你把这个广播员带到军工验收现场来干什么?她是技术员?还是质检员?你给我解释解释,一个厂子里播广播的,有什么资格出现在涉密零件的验收环节?”
王丽丽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李主任身后缩了半步,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老首长不再看她。他伸出手,拍了两下身后参谋的胳膊。
参谋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空白的停职调查令,铺在操作台上,把钢笔递过去。
老首长接过笔,刷刷几笔填好了李主任的名字和职务。
“省工业局验收代表李德福,利用职权打压基层技术骨干,严重耽误前线军工生產任务。现予以停职,等候进一步调查处理。”
老首长把笔帽盖上,扔在桌面上。
“你的领导我会亲自去谈。另外——”他瞥了一眼王丽丽,“把这个人带出去。非工作人员不得滯留涉密车间,这是铁的纪律。”
两名警卫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王丽丽身边。
王丽丽终於急了,拽著李主任的袖子哭起来:“表舅!表舅你说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