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
私人飞机顺著跑道缓缓滑行,哪怕隔著玻璃,还是能通过换气扇闻到那股湿热、粘稠,带著泥土、树脂和某种野蛮植物汁液混合的味道,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刚一见面就先给所有人来了个热带锁喉。
机舱里,一百名学员已经不说话了。
他们在来之前,脑子里对“亚马逊高端团建”的想像,大概是这样的——私人机场、热带风情、原生態木屋、篝火晚宴、花环迎宾,顶多再来两个会说中文的导游,笑容满面地举著欢迎牌。
结果飞机还没完全停稳,就有人透过窗户,看见了跑道边停著的一排大傢伙。
黑色涂装。
厚重装甲。
车顶带机枪位。
轮胎比人腰都粗。
前脸焊著防撞网,车身边缘还有明显的防雷改装痕跡,粗暴、结实、充满了“这玩意儿设计出来就不是为了遵守交通规则”的工业美感。
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那……那是观光车?”
旁边的人盯著那辆防雷装甲车足足看了三秒,表情复杂地回答:
“如果这地方的观光项目包含政变体验,那应该是。”
周成坐在靠窗的位置,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他是这次一百名学员里综合成绩排第一的,也是现在这帮人里,心態还算稳的那一拨。可即便如此,看到这阵仗,他还是莫名想起了出发前陈也交代的那句:
“你们什么都別问,到了就知道了。”
现在看来。
这话不是卖关子。
这特么是遗言预告。
前排,赵多鱼也把脸贴在窗边,一边看一边嘖嘖称奇。
“臥槽,真升级了。”
阿萨姆王子戴著那副印有“核平团建”的定製墨镜,坐在宽大座椅里,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brother chen,我也好久没来了,你也真是的,对自己公司这么不关心。”
陈也靠在椅背上,抬眼瞥了下外面。
“嗯,差不多。”
“上次走的时候还没这么夸张。”
赵多鱼扭头看他。
“师父,你管这叫『差不多』?”
“那不然呢?”陈也一脸理所当然,“高端富豪旅游项目,安保规格高一点,不是很正常?”
后排一群学员听得眼角直抽,难度我们不是来度假、来享受的吗?
飞机终於停稳。
舱门还没打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金属轰鸣。
紧接著。
呜!!!
一声极其夸张、极其刺耳、极其军事化的防空警报,毫无徵兆地撕开了整片机场上空。
警报刚一响起,机舱里一百號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全体绷紧。
有人猛地抬头。
有人本能压低身体重心。
有人手已经摸向了根本不存在的枪套。
“敌袭?!”
“臥槽!刚落地就遇袭?!”
“掩体在哪?!”
“不是说团建吗?!”
阿萨姆王子也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唰地一下站起来,满脸兴奋。
“来了!这一定是入园仪式!”
“熟悉的感觉,上次我还是拯救雨林的英雄。”
赵多鱼震惊地看著他。
“你上癮了?”
阿萨姆墨镜一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不瞒你说,我偷偷来过几次,但玩多了总会腻。”
“但这次不一样,百人副本,想想就刺激。”
眾学员:“……”
这地方到底是旅游区,还是倖存者挑战赛?
机舱门打开。
湿热空气轰的一下灌了进来。
舷梯刚放下,外面的景象彻底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机场確实还是那个私人机场。
但和陈也上次离开时比,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跑道两侧做了偽装绿化处理,外围不是传统水泥围墙,而是用热带木、火山石和金属骨架搭出来的半开放防御景观带。
远处有几栋低矮却极具设计感的建筑,外立面看著像原始部落升级版,近看却处处透著精致和贵气,玻璃、木纹、金属、藤编融合得毫无违和感,高级中透露出原始。
再往远处看,是一整片起伏的雨林,层层叠叠,像绿色的浪。
而在他们面前停著六辆防雷装甲车,十二辆改装武装皮卡,以及两排全副武装的武装人员。
迷彩。
战术背心。
头盔。
墨镜。
长枪短炮掛满一身。
那股子压迫感,不像接机,像审判。
一百名学员站在舱门口,集体沉默了。
他们本来还想维持一下“精英出国”的体面。
现在满脑子都是装备在哪,以及怎么从这群武装分子手上活著杀出去。
周成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都別乱。”
“先看总教官反应。”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到了陈也身上。
陈也拎著个单肩包,踩著舷梯慢悠悠往下走,脸上连半点意外都没有。
他甚至还嫌那警报太吵,抬手掏了掏耳朵。
“嘖,早知道塞两个耳棉。”
话音刚落。
对面武装队列最前方,一个身材壮硕、戴著墨镜、胸口掛了三把枪的人,突然大步上前。
他走路的时候,军靴踩在地上,咚咚作响,跟小型攻城锤似的。
那人来到舷梯前,立正,抬手,动作標准得像模像样。
然后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鬍子拉碴却异常兴奋的脸。
是米格尔。
下一秒,他扯开嗓子,用一口带著严重口音的蹩脚中文,吼出了足以载入核平科技企业文化史册的一句话:
“欢迎各位大佬蒞临核平乐园指导工作!!!”
全场死寂。
一百名学员:“……”
阿萨姆王子:“……”
赵多鱼:“……”
连后头那两排武装人员都明显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自己老大会用这种方式开场。
陈也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丟人。
真的丟人。
巴洛这时候也从另一辆装甲车后面钻出来了。
和米格尔那种粗野猛男风不同,巴洛明显进化了。
他穿著一身定製战术服,脖子上掛著望远镜,腰里別著手枪和匕首,头上甚至还戴了顶印著“vip service”的棒球帽。
土。
但土得很有国际接轨精神。
他一见陈也,整个人跟装了弹簧一样,嗖地一下就冲了过来。
“老板!!!”
“您终於来了!!!”
陈也抬手一挡,拦住了对方试图扑上来拥抱的动作。
“站那儿说话。”
巴洛立刻剎车,满脸激动。
“老板,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已经把欢迎规格拉到最高!”
“如果不是机场太小,米格尔本来还想安排两架武装直升机低空伴飞的。”
“闭嘴。”
陈也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说的是高规格接待,不是让你们搞军事政变。”
巴洛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委屈。
“这……不够热情吗?”
米格尔在一旁郑重点头。
“boss,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有安全感的欢迎方式了。”
“只有真正的贵客,才配享受这种级別的火力覆盖。”
赵多鱼听得嘴角抽搐,忍不住吐槽:
“你们对『宾至如归』的理解,怎么跟『战区轮换』这么接近?”
米格尔没听懂后半句,但听懂了前半句,立刻挺起胸膛。
“对!就是回家一样!”
“我们要让每一位贵客刚落地,就感受到家一般的紧张感!”
周成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什么东西拿脚后跟狠狠踹了一下。
这里的民风好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