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克鲁什也对砾石滩没什么印象。在成为难民聚居处之前,砾石滩只是飞翼峡谷外围地带的所有地方中,极其普通的一处。
车队出发,在克鲁什和另外四名全副武装的大地精士兵的监视下,沿著新修的土路,向砾石滩难民营进发。
板车沉重,道路粗礪,每一步都伴隨著无形的压力。
直到了砾石滩难民营。
那里面的气味混杂著烟火与汗液。
狗头人首领鲁比,正指挥著几个相对强壮的难民搅拌著大锅,锅里翻滚著稀薄的肉汤和昨日採摘的、焉了吧唧的野菜。
原来,狗头人首领鲁比每日都要为难民准备杂烩汤,里面的主材就两样,兽肉和野菜。
兽肉飞翼峡谷里有的是,可野菜就不太好找了————
於是这几天下来,难民们已经把周围的野菜都给吃光了。鲁比只好请求大地精军团的帮助,运送绿野坡原种植的雷鸣豆摘除的底部老叶来,主打一个废物利用。
“叶子来了!搬过来!”狗头人首领尖声指挥著。
吉米等人纷纷卸下装著雷鸣豆老叶的容器。
而就在他將最后一捆叶子丟下时,一阵熟悉的、冰冷的悸动刺入脑海。
“通道建立。”
一个毫无波澜的思维直接响起,並非声音,而是意念的直接灌註:“向伟大荣光的主脑献上敬意!”
吉米维持著疲惫麻木的表情,在意识深处回应道:“向伟大荣光的主脑献上敬意!”
“很好,你有与我们合作的实力。不如再仔细找找吧————我们此刻就隱藏在难民群体中。”
顺著蝌蚪寄生虫的交叉心灵感应,勇者小队五人很快锁定了难民群体中的十个灵能术士。
他们感觉到亲切,像是虫子找到了同类。
又一股清晰的信息流包裹著战术意图,直接传递过来,高效、简洁,摒弃了一切情感修饰:“红龙菲尼克斯警觉性强,变异力量不明,且有附庸种族示警。非理想目標。”
“不知名白龙,怯懦,孤独,常於峡谷僻静处活动。是软柿子”。”
“至高无上的主脑需要活体巨龙样本,解析其强大生理与心智结构的奥秘,蜕变主脑龙————”
“白龙的优先级调高。”
“你们,接近白龙,製造机会,或提供其確切行踪规律。”
“我们,负责捕捉。工具已备妥。”
“成功,即为回归主脑怀抱,献上无上荣光之礼。”
吉米在意识中快速回应,传递著他们观察到的细节:“白龙常於黄昏后,独自前往西北侧断崖,面对雪地高原方向发呆。情绪低落,防备最弱。”
“信息收到。持续观察,保持连结静默。等候进一步指令,或——行动信號。
"
短暂的交流在数息间完成。
沟通既毕,那冰冷的连结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维繫。
自始至终,吉米和他的队员们都维持著沉重的呼吸、疲惫的动作,与默默干活的龙裔”老实人毫无区別。
抱著胳膊在一旁监工的克鲁什,不耐烦地用鞭子杆挠了挠脖子,目光扫过这五个沉默的牛马,並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心灵沟通的隱蔽性太强了,他根本无法发现。
鲁比加快搅拌柴火灶上的大锅肉汤,並往里面使劲儿倒洒一包又一包雷鸣豆的老叶。
不一会儿,首碗汤就出锅了,送给了大地精军阀品尝。
克鲁什吃得直皱眉头。
那杂烩汤中的雷鸣豆老叶很难嚼得动————不过可以预想的是,难民群体一定会甘之如飴。
毕竟,他们没有挑食的资格。
吉米等人套上空的板车绳索,在大地精军阀的呼喝声中,拉著车,沿著来路,步履蹣跚地返回绿野坡原。
勇者小队五人的脊背依旧被汗水浸透,但半墮落的內心深处,有某种阴冷的期冀情绪,正在悄然滋长。
大地精与绿龙龙裔离开后,砾石滩难民营很快被烧煮杂烩汤的香气所全面笼罩。
这香气混合了少许肉腥、大量雷鸣豆老叶的青涩,以及滚水油荤的气息,对飢肠轆轆的难民们而言,已是无上诱惑。
人群躁动起来,向著那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涌去,推搡、伸著脖子,眼中只有食物。
狗头人首领鲁比跳上一块石头,驾轻就熟地维持秩序:“排队!排队!人人都有份!”
几个薪血龙脉狗头人鼓起肌肉,站在首领身后抱爪瞪人。
就在这片塞满了渴望的混乱喧囂中,那十个费心潜伏进来的灵能术士动了。
他们並未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只是隨著人流缓缓移动,或是自然地转身走向窝棚后方,或是仿佛被挤出了排队领汤的队伍。
他们的动作平缓而自然,甚至在与旁人身体接触时,还会露出一个憨傻的、
麻木的微笑。
然而,几道细微的心灵波动,趁机轻柔地拂过周围难民的身躯。
那並非强力的惑控法术,而是更精妙、更不易察觉的心理暗示:“忽视我们”
“忘记我们”
替代我们”
排在后面的难民,觉得前面的人似乎一直那么多;
旁边的人余光瞥见有人离开,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隨即就被锅里翻腾的菜叶吸引;
就连负责分汤的狗头人首领,在舀起下一勺汤时,也只觉得今天排队的人流似乎和往常差不多,並未刻意去数,更未意识到有十个特定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这片拥挤的区域。
十个灵能术士如同水滴融入沙地,消失在砾石滩难民营边缘凹凸不平的道路和杂物堆的阴影之中。
大锅里的汤继续翻滚,香气四溢。
领取到食物的人蹲在角落,迫不及待地啜饮著滚烫的流质。
无人谈论,也无人记得,那十个刚刚还在人群中、与他们一般无二的同胞”,已然消失不见。
飢饿的肠胃、对温热食物的渴求,以及那精妙无比的心灵把戏,將灵能术士们的莫名失踪共同掩盖了过去,仿佛他们真的从未来过。
早晨的太阳照在大地上。
而阴影也隨之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