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镇合上书,闭上眼睛。
眼前是白天劈刀的画面。
一千刀,他数著的。第一刀到最后一刀,有什么不一样?
每一刀都一样快、一样狠。
那如果有一刀故意慢一点呢?
或者有一刀故意轻一点,让下一刀沉得更重?
他睁开眼,把刀又抽出来。
屋子里施展不开。
他握著刀柄,慢慢向前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
推到尽头,他感觉手臂的肌肉不是绷著的,是松的,和白天那种绷著砍出去的感觉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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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镇收刀,又推了一次。
三次之后,右肩隱隱有点疼。
郡试被刺穿的那地方还没完全好,这种慢动作反而拉扯得厉害。
他把刀放下,坐在那儿,看著跳动的灯芯。
周萱明天要去药材铺,沈砚明天要继续练那本《重山诀》,他自己明天还要劈一千刀。
一千刀。他忽然有点明白孟川说的太规矩是什么意思了。
规矩就是每一刀都一样。
但刀法不是劈柴,是杀人。
杀人的刀法,会每一刀都一样吗?
第二天凌晨。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濛濛的。
秦水柔还在睡,他把被子给她掖了掖,轻手轻脚下床。
院子里的空气很凉。
他站在石桌前,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从书香袋里拿出《重山诀》,翻开,翻到第七条经脉那一页。
看了三遍,闭眼,体內气血开始运转。
第三条————第六条都顺利过了。
到第七条,气血到肩井穴附近,又散了。
沈砚睁开眼,吐气。
不急。三天呢,一天走通三条,三天就通了。
他站在那儿,闭眼又试了一次。
散了,再来,散了,再来。
第五次的时候,气血衝到肩井穴,忽然往旁边一偏,绕过去了。
沈砚心里一动。
不对,书上不是这么走的,他想收回来,但那股气血已经顺著旁边一条岔脉衝了下去,拦都拦不住。
完了,他等著那股气血在岔脉里撞散。
一息,两息————没散。
那气血沿著岔脉走了一段,忽然又转回来,从另一侧绕过肩井穴,接上了第八条经脉。
沈砚愣住了。
这是————他自己走出一条路?
他站在原地,感觉体內那条自己走出来的第七经正在缓慢运转。
比书上画的路线远,绕的路多,但確实通了。
半晌,他笑了。
果然,三天够用的。
沈砚把粥熬上的时候,陈镇的刀声还在响。
一千刀。
沈砚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按正常劈刀的速度,一千刀大概要半个时辰。
陈镇这才劈了小半个时辰,还早呢。
他往灶里添了根柴,转身出厨房,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
沈砚是听惯了陈镇练刀的。
在振远武馆那几年,每天早上陈镇都要劈三百刀。
三百刀,每一刀的声音都一样,像锤子砸铁砧,又硬又稳。
沈砚听了片刻:“看来沈砚这两天也有了不小的提升。”
他转身回厨房,继续搅粥。
秦水柔还没起。
昨晚她睡得晚,今天多睡一会儿也好。
沈砚把火调小,让粥慢慢熬著,然后拿了《重山诀》坐在灶前看。
清晨的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书页上。
他翻到第七条经脉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闭眼试了试。
昨晚误打误撞走通的那条岔路,今天再走,还是通的。
气血从第六条脉过来,到肩井穴附近自然往旁边一偏,绕过去,然后接上第八脉。
沈砚睁开眼,低头看那页上的经脉图。
书上画的路线明明是直的,但他走的这条是弯的。
“错的路线,居然能走通?”
他想了想,决定不管它。
反正能通,通了就行。
至於为什么能通,回头问易长老。
粥熬好了,他盛了两碗端进屋。
秦水柔刚醒,正在叠被子。
见他进来,笑了一下:“起这么早?”
“习惯了。”
沈砚把粥放在桌上:“陈镇比我还早,劈了一个时辰刀了。”
秦水柔走过来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问:“周萱姐今天还来蹭早饭吗?”
沈砚还没来得及答,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紧接著周萱的声音响起来:“水柔,我来了!”
门推开,周萱端著一盘包子走进来,嘴里还叼著一个。
她含糊不清道:“集市买的,热的、”
秦水柔失笑:“你怎么起这么早?”
“药材铺开门早嘛。”
周萱把包子放下,坐下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来。
“陈大哥呢?还在劈刀?”
沈砚点头:“嗯,还得一会儿。”
周萱往门口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专心吃包子。
秦水柔看她一眼,又看沈砚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陈镇劈完第一千刀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他收刀,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右肩那地方隱隱发疼,出汗浸了伤口,有点痒。
他没管,只是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刀。
刚才那一千刀,他有意识地在调整。
有的刀轻,有的刀重,有的快,有的慢。
轻的时候让肌肉鬆下来,重的时候才能沉得更深。
和昨天那一千刀,完全不一样。
“站这儿想什么呢?”
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镇回头,孟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院子门口,穿著灰扑扑的旧衣裳,手里拎著一把刀。
陈镇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川走进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他额头的汗。
“试了?”
陈镇点头。
“试出什么了?”
陈镇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每一刀都不一样。
孟川没说话。
他抽出自己的刀,在陈镇面前,慢慢向前推了一刀。
很慢,比陈镇昨晚在屋里推的还慢。
但推到尽头的时候,刀刃忽然震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刀沉得住气,才能借上劲。”
孟川收刀:“你刚才那几刀重的,有这意思,但只到手腕,没到肩膀。”
陈镇看著自己的手。
孟川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本书,后三十页不用看了,先把前三十页看透,什么时候看透了,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