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正朝身后两个武侯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武侯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司马睿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他的腿在打晃,膝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往下坠。
“你说秦王夺你妻子?”
队正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司马睿张了张嘴,想说是,可他看见队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个说谎的人,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柳青妍……是我妻子……”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嘴角的伤口就往外渗血,“秦王……秦王他……”
砰!
话没说完,队正的拳头已经不耐烦直接砸在他小腹上。
司马睿的嘴猛地张开,胃里的酸水涌到喉咙口,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他弯下腰,整个人弓成虾米,架著他的两个武侯拽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栽下去。
队正甩了甩手,退后一步。
“嘿,让你说你还真说啊?你以为老子是来给你这亡国奴主持公道的?”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过身,朝身后那队武侯一挥手。
“打。”
七个人围上来。
拳脚如雨,落在司马睿的脊背、腰侧、大腿、肩膀。
没有人说话,只有拳头砸进皮肉的闷响和靴底踩踏的脚步声。
司马睿被架著,躲不了,跑不掉,整个人像一口被人反覆捶打的破钟,每挨一下都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嘴角的血甩在左边武侯的袖口上,左边武侯皱了皱眉,一拳砸在他脸上。
鼻樑收到重击,一股酸涩从鼻腔直衝眼眶,眼泪和血一起涌出来。
络腮鬍子队正靠在巷口的墙上,双手抱胸,看著这一切。
等那七个武侯打够了、打累了、打得拳头都红了,他才抬了抬下巴,示意停手。
架著司马睿的武侯鬆开手。
司马睿像一袋被人扔掉的垃圾,直接摔在地上,脸贴著青石板,嘴边的血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矮壮卫兵走过来,居高临下看著他,冲他脸上啐了一口。
“一个亡国奴籍,还敢这么说话,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
痰掛在他眼皮上,他不敢擦,甚至不敢动。
“我们王爷看上你家女人,那是她的福气,
也不瞧瞧你这德性,坊里其他奴籍几年下来都靠自己努力置办了家业,
你他妈一年了,还是一副穷酸相,活该你老婆跑了,
至少跟了秦王,日子可不比你这破落户强百倍?”
瘦高卫兵也凑过来,靴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就是,看看你这样也算是男人?活该老婆跑路。”
“老婆都守不住,还有脸来闹?”
“滚回去吧,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
笑声从头顶落下来,混著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
没有人再看他,那些武侯整了整衣甲,三三两两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矮壮卫兵拄起步槊,靠回阴凉的柱子边,和瘦高卫兵对视一眼,不知谁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了。
司马睿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凉的青石板。
耳边的嘲笑声渐渐远了,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他撑著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手掌按在碎石上,石子嵌进皮肉,疼得他齜牙。
膝盖撑不住,刚站起来又跪下去,反覆了三次,才终於勉强站直。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低著头,一步一步往巷子里走。
不敢回头,不敢看坊门口那两道身影。
背上的短褐被槊尾戳破了几处,破口处露出青紫的皮肉,像一块被人踩烂了的抹布。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
阳光被檐角切碎,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身上,明一块暗一块,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的人。
他听见身后传来矮壮卫兵的声音,远远的,断断续续。
“——不知好歹——”
“——也不撒泡尿照照——”
接著是瘦高卫兵的笑声。
他加快脚步,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裤腿被靴子踩破了,一条布条拖在地上,被风捲起来,缠在他脚踝上,他没有力气弯腰去解。
直到进入一条阴暗的巷子確定听不到那些污言秽语,这才后背靠著墙,坐在了地上。
冰冷透过短褐渗进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
没有声音。远处坊门方向的笑声听不见了,巷子深处只有风穿过墙缝时发出的呜呜声,和鼻血滴在青砖上的细微声响。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握过玉如意、执过兔毫笔、在晋国王宫的詔书上盖过亲王璽的手。
喉结滚动了一下。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又张了张嘴。
“啊——”
一声嘶哑的、含混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在窄巷里炸开。
那声音像一头被騸了根儿的驴,在荒夜里发出的、没有意义的嘶鸣。
“为什么……”
他自言自语。
“为什么——”
没有人在听。巷子里只有他自己,和头顶那一小片被高墙切成三角形的灰白天光。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柳青妍,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你只能跟我一起在这里慢慢腐烂!”
然而,嘶吼完后,他又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自己连明德坊都出不去,又怎么跟秦王做对?
“不——”
不甘的怒吼从巷子內迴荡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