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酸泥里爬的第一天就知道。
大姐先到,第一件事一定是戴项圈。
天塌下来也先確认主权。
她把视线从项圈上移回大姐的脸。
大姐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没有重逢的温度。
就是冷的。
和在地球上籤三千亿对赌协议时一模一样的冷。
江莫离开口了。
声音沙哑到几乎是气声。嗓子肿了三天,酸雨灼伤加脱水,发出来的音像砂纸在磨铁皮。
“七十二小时。“
顿了一下。
“回头一笔一笔算。“
大姐没接这句话。
她看的是江莫离的右腿。
看了三秒。
视线从缠著脏布条的膝盖扫到脚踝,又回到膝盖以上那几丝从布条边缘露出来的灰黑色纹路。
然后她说了一句。
“三妹不在,没人给你看腿。先別死。“
江莫离听懂了。
两层意思。
第一层:你的腿需要三妹。
第二层:三妹还没找到。
三个人在这座垃圾山顶上。
酸雨打在头顶的金属碎片上,叮叮噹噹的。
远处的钢铁城墙在雾气里隱约可见,全息投影的光在城墙表面翻滚。
江巡坐下来了。
靠著一块竖起来的齿轮。
膝盖上的血被酸雨冲得淡了。
他闭了一下眼。
后背的伤口在发热。不是金血那种烧灼,是发炎的热。闷闷的,胀胀的。
他在发烧。
大姐说得对,他开始发烧了。
江莫离在他左边两米远的地方坐著,把那把丑枪放在膝盖上。
右腿伸直。
布条底下的灰黑色纹路在安静地蠕动。
三个人。
一个发烧的凡人。
一个瘸腿的射手。
一个失去了所有资產的女王。
坐在酸雨里。
没有人说话。
很久。
然后江巡睁开眼,看了一眼江莫离腰间別著的那把东西。
一米二长。前端是光滑的金属管,后端是一坨锁链碎片、铁丝和布条缠绕出来的丑陋结构。
他看了三秒。
“枪?“
江莫离没抬头。
“嗯。“
“几发?“
“两发。“
沉默了两秒。
“够不够?“
“打眼睛够。“
江巡没再问了。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子母剪。
扣环卡在战术腰带的扣眼上,上面沾著干掉的暗金色血痂,那是穿越之前的血。
他把子母剪拿在手里。翻了一下。
然后递向江莫离。
不是剪刀头朝前。
是把手朝前。
江莫离看了一眼那把剪刀。
看了一眼他。
她把膝盖上的丑枪递过去。
江巡接了。
两个人交换了武器。
他拿著那把丑枪。
她攥著子母剪。
江莫离低头看著手里的子母剪。刃口上有干掉的暗金色血痂,还有更深层的、洗不掉的铁锈色,那是几十条人命留下的印记。
她把子母剪塞进腰间。
动作很熟练。像回家。
山顶上安静了很久。
酸雨的声音填满了所有空隙。
大姐一直靠在另一块齿轮上。眼睛闭著。
但她没睡。
江莫离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手指在动。
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点著。
那是她在推演的时候的习惯动作。
在地球上,这个动作意味著她在算一笔几十亿的帐。
在这里,她在算什么?
酸雨砸在铁皮上。
叮叮噹噹。
江巡闭著眼,靠著齿轮,荆棘项圈磕著喉结。
呼吸频率在变慢。
他睡著了。
是真的睡著了。
一个发著烧的普通人,在淋了几十个小时酸雨、浑身伤口发炎之后,终於撑不住了。
江莫离看著他的侧脸。
酸雨打在他脸上,顺著颧骨往下淌。
她伸手想替他挡一下。
手伸到一半,停了。
因为大姐睁开了眼睛。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江巡的脸上方撞在了一起。
江莫离没缩手。
大姐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一个睡著的男人对峙了三秒。
然后大姐起身。
她脱下了自己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黑色西装外套。
走过来。
盖在江巡身上。
从肩膀到胸口。
盖好之后她蹲下来,把外套领口往上拉了拉,挡住他的脖子。
动作很慢。
然后她站起来,退回去,重新靠在齿轮上。
闭上眼。
手指继续在膝盖上敲。
江莫离看著盖在他身上的那件西装。
她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攥住了腰间的子母剪。
攥得很紧。
酸雨在下。
三个人在垃圾山顶。
一个在发烧。
两个在清醒地、沉默地、一言不发地较量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