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巡看著她的手。
掌心有三个旧洞,黑红色的痂。手指骨节突出,指甲劈了两片。
他把锁链的一端放到她手心里。
她攥住了。
两个人各握著锁链的一头。
窄口。
一个跪著的男人。
一个坐在地上的女人。
共享一条断裂的锁链。
过了大概五分钟。
大姐的声音从山顶平台上传过来。
平静的。没有温度的。
“搜一下。“
江巡低头。开始搜尸体。
工装外套口袋里有几样东西。一小块干肉。一截细绳。一个金属片,不知道什么用途。
还有一样东西。
从尸体腰间的內兜里摸出来的。
一块薄片。长方形。比扑克牌小一號。材质是某种硬质合成物。
正面有一行废土文字。看不懂。
但背面有一组数字。
很简单的数字排列。像编號。
江巡把它拿起来。在微弱的光里看了一眼。
递给了身后。
大姐接过去。
她凑到眼前看了三秒。
“身份卡。“她说。
语气很確定。
“怎么看出来的。“
“格式。所有文明的身份凭证都有三个共同特徵:唯一编號、材质防偽和隨身携带的尺寸。“
她把卡片翻了一面。又翻回来。
“能用吗?“
“不能。上面有生物信息。“她指了指正面文字下方一个极小的圆形凹槽。“指纹或者虹膜之类的验证区域。死人的不能用。但格式能用。“
她把卡片收了起来。
塞进西装口袋。
然后她看著窄口外面黑沉沉的垃圾山斜面。
“在外面耗下去三个人都会死。“
江巡靠在金属板上。还在喘。
“大姐。“
“嗯。“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江未央站在那里。暗紫色的天光把她的轮廓切成一个剪影。没有了西装外套,只剩一件沾满灰和铁锈的白衬衫。
“我要进城。“
江莫离在旁边抬了一下头。
“一个人?“
“一个人。“
江巡不说话了。他在想。
大姐一个人。进一座语言不通、规则不明的城。
他不同意。
他正要开口。
大姐看著他。
“你现在走十分钟就喘。你去是送死。我去是投资。“
安静了三秒。
江巡闭上了嘴。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走十分钟確实会喘。杀一个拾荒者手都在抖。他去了不是帮忙,是添乱。
大姐已经蹲下来了。
从尸体身上扒衣服。
工装外套。灰色的。沾著血。她抖了两下。穿上了。
外套很大,肩膀宽出来一截。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
站起来。
黑色西裤。灰色工装外套。碎了一截跟的高定皮鞋。
不伦不类。
但她的眼神不是。
她的眼神和签三千亿对赌协议时一模一样。
“等我回来。“
她朝斜面走去。
走了两步,停了。
没回头。
“莫离。“
“嗯。“
“他发烧了。用湿布条敷额头。锁链泡在酸雨里会凉,可以拿来降温。別用手。你手上有伤口。“
说完了。
不等回应。
一步一步踩著鬆动的废铁往山下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消失了。
山顶上只剩两个人。
酸雨又开始下了。
细的。密的。
打在金属板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敲铁皮。
江莫离坐在窄口。
手里攥著锁链。
看著江巡靠在齿轮上。
他又闭上眼了。
没睡。呼吸不够深。是在忍受发烧带来的闷热和伤口发炎的胀痛。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把锁链的一截解下来,拖到窄口外面。
锁链泡在酸雨积水里。
大概两分钟后她把锁链拽回来。
冰凉的。
她用布条裹住锁链的一段,避开上面的毛刺。
然后她挪过去。
挪到他旁边。
把冰凉的、裹著布条的锁链轻轻搭在他额头上。
他动了一下。
没睁眼。
但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凉的。
她没鬆手。
搭在他额头上。
金属的冰凉透过布条渗进来。他的额头很烫。
她就这么举著。
右腿底下的灰黑色纹路在安静地蠕动。
酸雨下著。
远处城墙上的全息投影在雾气里翻滚。
她举著锁链给他降温。
手臂开始酸了。
没换手。
举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