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万寿山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凛冽的寒风。
脚下的路,从原本的赤红沙地,逐渐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岩石。
这些岩石嶙峋怪异,有的像是指天的利剑,有的像是趴伏的恶鬼。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咽鸣,像是有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队伍后方有节奏地响起。
沙悟净挑著担子,每听到这声音,那满脸的大鬍子都要抖上一抖。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儘量离身后那个庞大的身影远一些。
猪八戒——如今或许该叫他“吞噬者”——正机械地迈著步子。
他早已没了往日那种哼哼唧唧的懒散劲儿。那身破烂僧袍根本遮不住他此刻暴涨的身躯,青黑色的皮肤上,银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著寒芒。
他手里抓著一根从路边隨手掰下来的灰白石笋,像啃甘蔗一样,一口接一口地嚼著。
那坚硬如铁的岩石,在他那口参差不齐的獠牙下,脆得像块酥饼。碎石渣顺著嘴角掉下来,还没落地,就被他那条长满倒刺的舌头一卷,重新吞入腹中。
“饿……”
猪八戒低声嘟囔著,那双原本浑浊的小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幽幽地泛著绿光。
“这点石头……没味儿……不顶饱……”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沙悟净,落在了前方骑马的玄奘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对师父的敬重,只有一种在评估食材成色的冷漠与贪婪。
那身肉,细皮嫩肉的,一定很有嚼劲。
那件袈裟,带著金光,嚼起来肯定嘎嘣脆。
“二师兄。”
沙悟净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手中的降妖杖横在身前,挡住了猪八戒那赤裸裸的视线。
“师父还在念经。”
猪八戒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嘿嘿……沙师弟,你紧张什么?”
他伸出那只布满鳞片的大手,拍了拍沙悟净的肩膀。力道之大,直接將沙悟净半截小腿拍进了土里。
“俺老猪就是看看……看看……”
“哼。”
走在最前面的孙行者猛地回头,金色的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著猪八戒。
“呆子,把你那哈喇子收一收。再敢盯著师父看,俺老孙把你那对猪招子挖出来当泡踩。”
猪八戒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缩脖子认怂。
他直起腰,那庞大的身躯竟然比孙行者还要高出两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猴子,眼底闪过一丝暴虐的凶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猴哥……你也別太霸道。”
“这一路上,脏活累活都是俺干,这肚子饿了……看看都不行?”
气氛瞬间凝固。
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在迸溅。
林渊走在最前,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微微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崩。
一声极轻的脆响。
猪八戒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了脊樑。
“嗷——!”
他发出一声惨叫,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凶焰,瞬间被打散。
“饿了,就自己找吃的。”
林渊的声音平淡如水,却透著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
猪八戒哆嗦了一下,眼里的绿光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那种畏缩而阴冷的模样。
“是……是……尊者教训的是。”
他低下头,捡起地上的一块腿骨状的石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队伍继续前行。
转过一道山樑,眼前的景色骤然一变。
前方不再是乱石岗,而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但这山,白得刺眼。
並非积雪,而是白骨。
漫山遍野,层层叠叠,全是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枯骨。
有人的,有兽的,甚至还有些巨大的、不知名怪物的遗骸。它们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白色的山丘,在阴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
“白虎岭。”
林渊看著那座尸骨累累的大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此界的西游,也不完全是按前世记忆里的西游来的。”
“师父,这地界不对劲。”
孙行者跳上一块巨型头骨,手搭凉棚望去。
“妖气不重,但这尸气……简直比那流沙河还要浓上百倍。哪怕是俺老孙这铜头铁臂,被这风一吹,都觉得骨头缝里发凉。”
玄奘勒住韁绳,看著那满山的白骨,眉宇间露出深深的悲悯。
“阿弥陀佛。何来这许多亡魂?竟无人收敛,暴尸荒野。”
“收敛?”
猪八戒哼哧一声,一脚踢飞一颗骷髏头,“师父,这世道,活著都费劲,谁还有空管死人?也就是这骨头太老了,没了油水,不然早被路过的野狗啃乾净了。”
正说著,前方的山坳里,突然转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老妇人。
穿著一身打著补丁的蓝布衫,满头银髮乱糟糟的,手里提著一个黑漆漆的瓦罐。
她走得很慢,一步三摇,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倒。
但在这种方圆百里毫无人烟的绝地,出现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妇人,本身就是最大的诡异。
“有人?”
沙悟净警惕地握紧了降妖杖,“这地方怎么会有人?”
“嘿,怕不是来给咱加餐的。”
猪八戒鼻翼翕动,那一双小眼睛死死盯著老妇人手里的瓦罐。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饭香。
而是一股极其浓郁的、发酵后的腥甜味。那味道就像是把一块腐肉埋在地下酿了三年,刚挖出来时的味道。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就是绝世美味。
“咕咚。”
猪八戒咽了一口唾沫,黑色的涎水拉出一条长丝。
那老妇人似乎没看到这几个凶神恶煞的“怪物”,径直走了过来。
待走得近了,才抬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露出一个慈祥却僵硬的笑容。
“几位长老,行路辛苦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一口沙子,“老身家住山后,正要去给地里干活的老头子送饭。见几位长老面生,可是从东土来的?”
“正是。”
玄奘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不知施主……”
“哎哟,原来是圣僧!”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连忙就要下拜。
“老身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什么好招待。这罐子里有些刚熬好的『壮骨汤』,若是长老不嫌弃,便喝上一口,暖暖身子吧。”
说著,她颤巍巍地揭开了瓦罐的盖子。
一股绿色的烟雾瞬间冒了出来。
那哪里是什么汤。
分明是一罐子黑绿色的脓水,里面还翻滚著几只半个巴掌大的癩蛤蟆和还在蠕动的蛆虫。
“呕——”
沙悟净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乾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