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甲板上那十几个被酒米灼伤的戏子鬼魂,竟齐齐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们身上的伤口处,流淌出黑色的脓液,伤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其中两个鬼影怨气最盛,一个身段轻盈,正是武旦白燕儿;
另一个面容悲苦,正是头牌小金雀。
她们看向苏玉骨的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散开,与其他鬼影隱隱將徐沧包围在一个阵型之中。
“摆阵?”
徐沧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一群孤魂野鬼,也敢在本道面前班门弄斧?”
他左手掐诀,右手持剑,脚踏罡步,身形在狭小的甲板上飘忽不定。
桃木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金色的火焰,將一个扑上来的鬼影劈得黑烟直冒。
然而,这些鬼影悍不畏死。
一个倒下,另一个立刻补上。
它们的攻击看似毫无章法,却被无形的手拨弄著,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攻来。
更可怕的是,只要它们的魂体没有被彻底磨灭,哪怕只剩下一缕残魂,也能在船体怨气的滋养下迅速恢復。
一时间,甲板上剑光与鬼影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与悽厉的鬼啸不绝於耳。
徐沧以一敌眾,竟丝毫不落下风。
但他心中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的法力,在快速消耗。
而这些鬼东西,却仿佛无穷无尽。
脚下的这艘船,就像一个巨大的电池,在源源不断地为它们提供能量。
不能再拖下去了!
徐沧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剑逼退身前的两个鬼影,借力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
他左手双指併拢,在虚空中迅速画出一道繁复的符咒。
“天地玄宗,万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五雷正法,听我號令!”
“引!”
隨著他最后一个字吐出,狂风暴雨的海面上,竟响起阵阵更为恐怖的雷鸣!
一道电光,在浓密的乌云中一闪而过。
“轰!”
一股远比桃木剑阳火更加刚猛霸道的纯阳气息,从天而降,瞬间灌入徐沧的体內。
他的头髮无风自动,道袍猎猎作响。
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仿佛有雷霆在酝酿。
“掌心雷!”
他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丝丝缕缕的银白色电弧,开始在他的掌心匯聚,发出啪的轻响。
那些原本疯狂围攻他的戏子鬼影,在感受到这股毁灭性的气息后,竟齐齐发出惊恐的尖叫,本能地向后退去。
就连一直站在船楼上观战的苏玉骨,那娇媚的眼神里也闪过骇然。
“雷法?!”
她失声尖叫,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穷酸野道,怎么可能会雷法?!”
徐沧没有回答她。
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掌心的那团雷光之上。
引动天雷,对他来说也是巨大的负担。
他的经脉胀痛异常,法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抽空。
但他別无选择。
“妖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徐沧爆喝一声,掌心的雷光在瞬间暴涨!
一团雷电构成的光球,在他的掌中成型!
这光球足有孩童头颅大小,银白色的电光將他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白。
“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將掌心的雷球,对著远处的苏玉骨,狠狠推了出去!
雷球离手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它撕裂了空气,在空中留下一道焦黑的轨跡,以无可匹敌的姿態,轰向画舫船楼!
苏玉骨脸上的惊骇变成了彻骨的怨毒。
她发出一声尖啸,然而,一个身影比她更快。
武旦白燕儿那轻盈的鬼躯猛地从阵中窜出,眼中带著解脱...
她竟主动迎向了那团毁灭性的雷光!
“苏玉骨————我做鬼————也不给你操纵的机会——!”
轰隆—!!!!!!
雷球与白燕儿的鬼躯轰然相撞!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只有一片刺目的银白。
狂暴的雷电能量瞬间將白燕儿的怨魂彻底气化!
她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已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雷光余威不减,狠狠砸在了苏玉骨身前的船楼护栏上。
一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以船楼为中心,向著四周疯狂扩散!
甲板上那些来不及躲闪的戏子鬼影,在接触到衝击波的瞬间,惨叫著化为青烟!
坚硬的坤甸木甲板,被硬生生掀起一层,木屑纷飞!
那艘画舫在雷击下船身剧烈摇晃,仿佛隨时都会解体。
当光芒散去。
主枪桿上被雷霆余波扫过,焦黑一片。
苏玉骨身前的船楼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她的鬼躯虽未被正面击中,但也被雷法纯阳之气所伤,鬼躯变得半透明,显然是受了重创。
其身上凤冠霞被的嫁衣袖口撕裂处,露出的並非布料,而是密密麻麻缝合在锦缎下的符咒与婴胎毛髮.....
而她的眼眶里,此刻正向外流淌出两行黑色的血泪。
“我杀了你—!!!!!”
她怨毒嘶吼著,就要不顾一切地衝上来。
然而,徐沧的状况比她更糟。
施展完这一记掌心雷,他体內的法力已经十不存一。
他单膝跪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血液。
他低估了这艘船的怨念之深,也高估了自己这一击的威力。
他没能杀了她,只是重创了她。
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发第二记掌心雷了。
苏玉骨似乎也看出了他的虚弱。
她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
“哈哈哈哈————道士————你杀不了我————杀不了————”
“这艘船——————就是我————我————就是这艘船!”
“你毁了我的戏台————我就让你————和你的船————永远留下来————给我当观眾!!!
”
隨著她的笑声,整艘鬼船的怨气开始向她疯狂匯聚。
她那半透明的鬼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实。
而徐沧身下的海面,开始剧烈翻涌。
“咔嚓——!”
鬼船甲板在怨气衝击下陡然崩裂,徐沧脚下的木板瞬间塌陷!
他猝不及防坠入主船舱內,腐朽的船身被砸穿了一个大洞,冰冷刺骨的黑水从豁口疯狂涌入。
一只只由黑水和怨念构成的触手,疯狂抓向他!!
完了。
他心中闪过一丝绝望。
但下一秒,这丝绝望就被更强烈的不屈所取代。
我————不能败!
他看著那艘正在恢復的鬼船,看著那个在废墟中狂笑的女鬼,眼中闪过决然。
隨著木地板上越来越多的诡异触手袭来,徐沧眼中死意更甚!!!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可以重创苏玉骨,却无法毁灭这艘承载了数十年怨念的船。
而与船融为一体的苏玉骨,只要船不沉,她便不死不灭!
怎么办?
杀不绝————
只能镇!
他看了一眼那根被天雷劈出狰狞伤疤的主桅杆。
雷击木,本就是至阳法器。
这根被天雷正面轰击过的坤甸木,已经成了天然的镇魔法桩!
徐沧惨然一笑。
“妖孽,贫道今日,便与你同归於尽!”
下一刻,徐沧猛地將手中那柄已经出现裂纹的桃木剑,狠狠插入了自己的左肩!
“噗嗤!”
剑身贯穿血肉,带出一捧滚烫的道门精血。
徐沧竟借著那股剧痛爆发出的力量,跟蹌著衝到那根被雷法劈得焦黑的主桅杆前。
他反手握住插在肩头的桃木剑,用力一掰!
“咔嚓!”
桃木剑应声而断!
他將那截较短的断剑,从自己左手手腕的骨缝中,狠狠钉穿,然后死死钉入了身后的主桅杆!
“啊!!!!!”
剧痛让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但他没有停下。
他將那截更长的断剑,从自己右肩的琵琶骨处贯穿而入,斜斜地钉进了主桅,將自己上半身彻底锁死!
两截断剑,一个x型,將他牢牢钉在了船心!
“镇!”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吐出这个字。
他体內的法力精血、乃至神魂,在这一刻轰然燃烧!
金色的符文,以他的身体为中心,顺著两截断剑,疯狂地在主桅杆上蔓延开来。
一道道金色的锁链,从他脚下浮现,穿透甲板,死死缠住了船的龙骨!
镇龙骨!
缚魂魄!
血肉为灵!
神魂为枢!
“你————你要做什么?!”
苏玉骨的笑声忽的带上了恐惧。
徐沧没有理她。
他盘膝坐下,双手掐出最后的五雷指。
“以吾残躯,为汝灵枢!”
“以吾魂魄,为汝锁链!”
“借天地之威,引神雷之息,镇!”
“敕!”
金色的血液从徐沧的七窍流出,顺著主桅杆上的雷击伤疤,流遍整根木柱。
那根坤甸木,瞬间亮起了刺目的金光!
一个以他血肉为阵眼,以雷击木为核心的巨大封印,轰然成型!
整艘船的怨念,被这股力量强行压制,倒灌回船底!
“不一”
苏玉骨发出绝望的咆哮!!!
她能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镇压之力,从那根主桅杆上传来...
..將她和整艘船的怨念,死死地捆锁在这片海域!!!
她的身影被这股巨大的吸力,硬生生拖入了船舱的阴影之下。
她的力量在飞速流逝。
她的鬼躯在飞速变得虚弱。
鬼船上华丽的灯笼逐一熄灭,船身开始缓缓下沉。
沉入深海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风停了。
雨歇了。
海面恢復了平静。
船舱里,徐沧缓缓垂下了头。
他眼中的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师父那张模糊的脸。
“师父————弟子————没有辱没您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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