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陈九源立刻催动望气术。
在那交缠的残骸表面,两张模糊的面孔轮廓,因为水鬼宽情绪的剧烈波动,挣扎著从尸骸上浮现出来。
一张是二十多岁青年男子的面容,其上布满了恐惧。
另一张面孔稍微稚嫩些,脸上儘是不甘与痛苦。
“阿勇————潮生————”
水鬼宽喉咙里发出哀嚎。
他跟蹌著向后退了两步,手中的断枪哐当一声砸在龙骨地板的肉膜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跪倒在地。
双手疯狂抓挠著自己的头脸,锋利的指甲在被尸毒侵蚀得青紫的皮肤上,划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血混著泪水流下。
“弟————阿勇啊————·生————我的潮生啊————”
他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
“哥对不起你们————哥没用啊————哥没用啊!!”
“弟——阿勇啊——潮生潮生————”
亲眼確认了。
他唯一的亲弟弟和他的侄子,都被做成了这邪恶祭坛的一部分!
死后都不得安寧,被炼成了供给邪物的养料!
眼前这残忍到极致的一幕,对於將家人看得比命还重的水鬼宽而言,不啻於天塌地陷。
陈九源看著眼前几近崩溃的水鬼宽,心中同样难受不忍。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安慰。
就在这时,一个更恐怖的念头狠狠刺入他的脑海一阿勇的儿子,潮生的父亲,已经確认遇难。
那阿勇的孙子,那个才八岁大阿喜魂魄呢??
正当陈九源不知该如何將这个更残忍的猜测说出口时,跪在地上的水鬼宽忽然停止了自残。
他仿佛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只听得他口中喃喃自语:“阿喜————我的阿喜呢————?”
水鬼宽抬头,他眼中的悲痛已然被无边疯狂所取代。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捡起那半截断枪,状若疯魔地就要朝那尸树衝去!
“森哥!拦住他!”
陈九源一个箭步上前,却只抓到一片衣角,急声大吼。
骆森反应极快,他一个凶狠的擒抱,从侧面死死抱住了水鬼宽的腰。
“宽叔!冷静点!你现在衝过去就是送死!”
“放开我!!”
水鬼宽此刻像一头髮了狂的公牛,全身肌肉虬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疯狂挣扎。
“我要杀了它!我要把这艘船拆了!!”
“阿源!”
骆森被他撞得连连后退,几乎控制不住,只能向陈九源求援。
陈九源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他衝到水鬼宽身后,並指如剑。
两指之间夹著一张清心符,口中急喝真言,將其拍在了水鬼宽的后心!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灵台清明,魂归正位!静!”
一股冰凉之意混合著符籙的阳火之力,瞬间从符籙处扩散至水鬼宽全身。
这股气息如当头浇下一盆冰水,將水鬼宽几乎被怒火衝垮的理智强行拉了回来。
水鬼宽的挣扎渐渐停下。
但他浑身剧烈颤抖,那血红的双眼越过尸树,死死盯住了祭坛后方那片更深的黑暗。
“阿喜————我的阿喜————”
他的声音里带著让人心碎的绝望。
陈九源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一沉,却也只能强行压下情绪。
“宽叔,”陈九源的声音冰冷。
“你的仇,我们一起报。
我陈九源对天起誓,今日不把这艘船连同船上的东西挫骨扬灰,我誓不为人!”
水鬼宽缓缓转过头,那张泪痕混著血污的脸上只剩下麻木的决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陈九源重重点了点头。
陈九源缓缓站直身体,右手重新握紧了桃木剑。
剑身上,隱隱有流光闪动。
三人不再言语,呈品字形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传出阵阵戏腔的黑暗深处。
越过尸树,又往前走了十数步。
那婉转的戏腔,再次从黑暗中幽幽传来。
“良缘未定————魂魄已离————”
“苦海无边————君在何方————”
这一次的声音清晰可闻。
歌声仿佛拥有魔力,绕过大脑直抵神魂深处!
骆森和水鬼宽同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骆森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这歌声活生生从天灵盖里勾出去。
他急忙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水鬼宽的伤口处尸气大盛,几乎要压不住其上异动。
陈九源也觉得脑袋嗡响,胸口的两张符籙瞬间变得滚烫,这才堪堪抵住了那勾魂的魔音。
“她在引我们过去!”陈九源低吼。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死之意。
当他们踏入祭坛后方,骆森手中的马灯,也终於照亮了这艘船最核心的秘密。
黑暗的中心,仿佛被放置了一颗被放大百倍的心臟!!
不,那不是心臟!
是一颗硕大无朋的巨型肉瘤!!
其表面布满了树根般虬结的血管和扭曲的筋膜。
每一次搏动,整个船舱都会隨之轻微震颤。
“咚————咚————咚————”
那沉闷的心跳声,正是从这里传来。
无数条猩红色血液组成的丝线,从肉瘤表面延伸出来,向四面八方蔓延。
这些丝线交织成覆盖底仓的巨大血色蛛网。
诡异的网线勾连著四周的血肉墙壁,连接向外面的两棵尸树,也连接著祭坛上的每一颗头骨。
肉瘤每一次搏动,那些丝线都会隨之亮起妖异的红光。
如血管般的丝线,便將从外界汲取来的生机输送回中央的肉瘤。
而在那巨大肉瘤的顶端,一个身影高高在上。
一个身段娜、闭著双眸的女人。
她脸上画著精致到完美的戏妆,朱唇皓齿,眉眼如画。
依稀还是当年那个艷压香江的当家花旦—
苏玉骨!!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
她並非以鬼魂的形態出现。
她的下半身,已经与那巨大的肉瘤融合在了一起。
无数肉芽和血管將她与肉瘤相连,分不清哪里是她的血肉,哪里是船体的组织。
她就像是一朵从这邪恶肉瘤上生长出来的花。
恶之花!
在那蠕动的血肉组织上,还镶嵌著十几只表面布满裂纹的黑色木雕,形状各异。
显然是和以往见过的黑猫木雕同源!
罗荫生的手段,真是莫测!
而苏玉骨身上那件本该华丽无比的凤冠霞被,此刻看起来却说不出的诡异。
嫁衣的表面,不再是金丝银线绣成的凤凰牡丹。
其上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的黑色符文,构成了一幅幅描绘著死亡的恐怖图案。
嫁衣的边缘,无数猩红色的丝线延伸出来,刺入她身下的肉瘤。
这根本不是一件单纯的戏服!
这是一件用无数受害者的怨魂和南洋降头术,祭炼了数十年的——
——活著的诅咒!
而最让骆森和水鬼宽目眥欲裂的,是嫁衣的胸口位置。
那里,本该是象徵著吉祥如意的凤凰刺绣。
此刻,却被三张痛苦扭曲的孩童脸孔所取代!
其中两张脸,正是之前在油麻地避风塘溺亡的一男一女两个孩童面容!
他们的脸庞轮廓仿佛被硬生生从皮肤下顶起,被镶嵌在了嫁衣之上。
眼睛紧闭,小小的脸上满是痛苦。
而第三张脸————那张位於中心,被无数血丝与怨气包裹得最紧——
浓郁的怨气,正从他们紧闭的七窍中被嫁衣抽取出来,化为滋养整个肉瘤的力量。
当骆森的马灯光芒扫过那张位於中心的脸时,水鬼宽浑身猛地一颤!
他看清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比他弟弟阿勇和侄孙潮生的死状更加悽惨!!
稚嫩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
————正是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唯一的牵掛—
阿喜!
阿喜!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水鬼宽的喉咙哽咽而出!
这声音里蕴含的悲慟,甚至让周围蠕动的肉壁都为之一滯!
他双目瞬间赤红如血,理智的弦嘣的一声彻底崩断!
“阿喜————我的阿喜————”
悲慟的呢喃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为滔天的疯狂杀意。
“我屌你老母!苏玉骨—!!!”
水鬼宽已然崩溃,甚至放弃了手中的断枪,赤手空拳便要不顾一切冲向那恐怖肉瘤!
“宽叔!”
骆森一个饿虎扑食,再次用尽全身力气从后面抱住他,试图將他向后拖。
但这一次,水鬼宽爆发出的力量远超之前!
骆森的指甲甚至都掐进了水鬼宽的肉里,却依然被拖著向前。
“我要杀了她!我要把她撕成碎片!!”
另一边,陈九源的身体也僵在了原地。
当他看清阿喜那张脸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轰然从心底引爆!
这一刻,什么前辈高人,什么风水玄术,什么功德气运,全都被他拋之脑后。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毁了它!
不计任何代价,將眼前这个以怨魂为食的怪物,连同这艘承载了无尽罪恶的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