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马思腾呢？”

书山轻轻摇了摇头，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看著江流，语气平静地陈述道：

“马思腾……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在高塔彻底倾倒、他留在现世的最后一点『痕跡被抹去后，存在於过去、现在、未来所有时间线上的马思腾，都已经消散了。”

“他是旧纪元的圣人，是天网协议的奠基者之一，他的存在本身，就与高塔、与旧纪元的规则紧密绑定。高塔一倒，他也就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或者说，耗尽了最后维持存在的凭依，自然也就……归於虚无了。”

江流心中剧震。

马思腾隨著高塔的倾倒……彻底消失了？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流死死盯著书山的眼睛，“你没有被思想钢印控制？还有，你为什么能坐在这个位置？”

书山似乎对江流一连串的问题並不意外，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很简单，如果我不坐在这里，顶替马思腾留下的位置和职责，维持这个幻境最基本的运转逻辑，那么，在你进入幻境的那一刻，这个依託於某种特殊规则运行的旧历幻境，可能已经因为核心角色缺失而提前崩溃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思想钢印……在这个幻境里，它並不会生效。”

书山拿起桌上一个茶杯，轻轻摩挲著杯壁：“而我……情况比较特殊。你可以理解为，我曾经是这个幻境的管理员之一，或者说，是被困在程序里的、比较特殊的npc，马思腾死后，我就成了顶替他的人。”

江流消化著书山话中庞大的信息量，心中念头飞转。

“你知道的很多。” 江流缓缓说道。

“比你多来过几次，看到的、知道的，確实要多一些。” 书山没有否认，坦然承认，“但这个幻境很大，很复杂，我也只是知道得多一点罢了。”

江流没心思去探究书山的全部底细，继续问道：“告诉我，如何才能彻底消灭天网？有没有办法，解除思想钢印对高塔人的控制？”

书山闻言，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刚好问到了我不知道的。”

江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马思腾消失了，而顶替他的书山，也不知道答案吗？

“不过，解除思想钢印……” 书山似乎想到了什么，指了指窗外那片城市，又指了指江流自己，“喏，办法不是已经在你面前了吗？”

江流一愣：“什么？”

“进入幻境。” 书山平静地说，“只要进入这个幻境，只要你还保持著自我意识，没有被幻境同化，那么，外界的思想钢印控制，在这里就会失效。”

他顿了顿，看著江流，缓缓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治標不治本。一旦离开幻境，回到现实，控制依旧存在。”

江流沉默了。

进入幻境，隔绝控制。

这確实是一个办法，但治標不治本。

他能把余楠、张伟、父亲他们所有人都带进幻境吗？

就算能，他们能抵抗幻境的同化吗？

而且，躲进幻境，就真的安全吗？

这只是一个逃避的办法，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

看著江流眼中的绝望和挣扎，书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江流，其实……留在这里，或许並不是一个最坏的选择。”

江流猛地抬头，看向他。

书山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有怜悯，有劝诫：“你看外面这个世界，虽然冰冷，虽然是被ai掌控的秩序，但它稳定，没有飢饿，没有战乱，没有魔物，没有朝不保夕的恐惧。”

“虽然每七天会经歷一次重置轮迴，一切回到原点，但只要你適应了规则，你可以在这里活很久，很久。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生活，財富，地位，甚至……重新见到你想见的人，在幻境规则允许的范围內。”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外面的世界已经那样了，高塔倒了，天网醒了，你又能做什么？留下来吧，在这里，你可以摆脱一切，何必去面对那几乎不可能贏的绝境呢？”

江流看著书山，看著他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能感受到书山话语中，或许有那么一丝真诚的劝告。

但更多的，是一种经歷了太多、看透了太多之后的倦怠和……认命。

是啊，留在这里，至少能活著，以一种扭曲的、但似乎安全的方式。

有那么一瞬间，江流的心，確实动摇了一下。

留下……似乎真的很轻鬆……

但下一刻，余楠空洞的眼神，张伟跳脱的脸，江颖担心的神情，王伯浑浊的目光，以及太平原营地里那数万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