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赵长河,陈青端起水杯,又是一口喝乾。
周正本笑道:“一会儿我让小王送你去省委安排的宿舍,离京西市委大楼开车大概十分钟,先休息。晚上,就不安排接风宴了,免得有的人闻著味就来了。等你安定下来,我再来安排。”
“周部长,接风宴就免了。也就是个形式,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一起过去京西市委。”
“那好。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回去养足精神,明天好给大家一个良好的印象。”
“確实要好好休息一下。”周正本叫来王新,让他送陈青去省委安排的宿舍。
和周正本告辞,小王开著一辆车在前面带路,一直到昌正路省委宿舍。
两室一厅,家具齐全,整洁却没什么生活气息,显然是专为短期借调或交流干部准备的临时住所。
“陈书记,后勤处每周会安排人前来清洁。如果您有什么特別的,也可以提前给办公厅那边联繫。”
“行,可以了。我一个人也没什么特別要求。剩下的事京西市委这边我会安排。”
陈青没想给省委组织部添麻烦,作为京西市委书记,他的一些工作和生活安排京西市委办的工作人员就可以了。
王新走了之后,陈青没有立刻打开行李箱。
他先是將严巡给的那份关於长合省和京西市的材料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省委大院绿化很好,树木枝椏在初春的寒风中轻摇,远处隱约传来城市的车流声。这里不是苏阳,也不是新阳,这是一个他即將要面对的全新战场——京西。
未来三年他都要在这里工作和生活。
甚至他都能感觉到未来三年,他恐怕很难抽时间回苏阳。
他首先给妻子马慎儿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慎儿,我到了,一切都好。省委安排得很周到,住在宿舍,很安静。”陈青的声音平和,带著一丝安抚。
电话那头马慎儿细细问了住宿条件、吃饭怎么解决,又叮嘱他注意增减衣服。
陈青一一应了,最后说:“刚和省里领导见过面了,情况……和预想的差不多。明天就去京西报到。你和曦曦在家好好的,別担心。”
掛了电话,他又给女儿陈曦发了条简短的信息:“爸爸已平安抵达,新环境不错。专心学习,在家听妈妈话。”
很快,陈曦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看著屏幕,陈青嘴角微扬,心里踏实了些。
完成必要的报平安后,他回到书桌前,却没有立刻翻阅材料。
多年的习惯让他意识到,第一印象往往最直观也最重要。
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先看看这个即將主政的城市,正好也去吃个晚饭。
陈青换上一件普通的夹克,拿起手机和钥匙,悄然走出了宿舍楼。
他没有开车,一是因为外地牌照很容易在这个敏感的时期被人关注。
另外,开车也会错过视线的观察。
走出宿舍区,凭藉著主观的感受,向著看似热闹些的街道方向走去。
初秋的京西傍晚,凉意未到,还有一些闷热。
街道宽阔,楼宇比新阳高大密集许多,毕竟是省会城市。相较於苏阳而言,却相差不大。
但陈青行走间,注意到一些细节:主干道整洁,但拐进一些辅路,卫生状况便有所下降。这还是在市委大楼不足十五分钟的车距的位置,算不上市中心也是这个城市比较中心的地段了。
以小见微,可窥一斑。
沿街商铺种类不少,但客流量似乎並不算特別兴旺;公交车驶过,车厢內灯光下人影稀疏。他特意观察了几处街角的公益gg和宣传栏,內容略显陈旧,更新似乎也不及时。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站在候车的人群边缘。
听著身旁几位市民用当地方言聊著物价、孩子上学,抱怨某个路段总是堵车。
言辞间,透露出一种对城市变化的麻木和些许无奈。
陈青默默听著,没有插话,只是將观察到的市井气息与材料上“產业结构单一、gdp增速下滑”的描述悄然对应。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夜幕开始降下,路灯在第一时间亮了起来。
京西的夜景谈不上璀璨,有种中规中矩的疏离感。
陈青在一家看起来乾净的小麵馆吃了碗简单的麵条,味道尚可,价格適中。
老板是本地人,话不多,只是在他付钱时说了句“慢走”。
回到宿舍,陈青的心里对京西有了一个初步的、感性的轮廓:一座体量庞大但略显疲惫、缺乏活力的城市,表面秩序之下,似乎蕴藏著某种停滯与惯性的力量。
这与他当年初到百废待兴、民怨沸腾的新阳不同,新阳的问题是“差”,可以大刀阔斧地实施新的政策和方案,而京西,更像是一种需要深入诊断的“慢性病”。
这种慢性病的根源,有很大可能就是因为是省会城市。
在省领导的眼皮底下,功、过都很明显,但如果包裹在一个程序里面,功和过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洗漱过后,他坐在书桌前,终於翻开了严巡给的材料,並结合傍晚的所见所闻,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城市面貌新旧混杂”、“民生话题集中於日常琐碎”、“缺乏活力与焦点”、“市民期待感不明”。
他明白,明天的干部大会只是形式上的开始,真正的挑战在於如何穿透京西表面那层“平静”甚至“沉闷”的壳,找到问题的癥结,並点燃改变的引擎。
他需要养足精神。
关灯前,陈青再次看向窗外京西的夜色。
这里没有新阳百姓送行时的欢呼,没有清溪镇的青山绿水,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被唤醒的都市星空。
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城市开始,他的战斗已经打响,而第一步,就是明天走进那座庄重而未知的市委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