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最后那句话落地之后,茶室里安静了大约30秒。
30秒不长。但够一个人把心跳从120降到90。
古泰先动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北面——郑老刚才坐的那个位置——弯腰,把那只搪瓷杯端起来。杯里还剩小半杯白开水,杯壁上的蒸汽已经散了,水面平静,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把搪瓷杯放回桌面中央。
然后他拿起紫砂壶,往自己面前那只青花杯里倒了一杯茶。茶汤已经泡过了头,顏色深得发黑,倒出来的时候带著一股浓烈的苦涩气。
他端起杯子,朝著北面那把空椅子举了一下。
“敬郑老。”
钟正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沙瑞金跟著端了。
侯亮平最后一个。他的杯子是凉的,茶汤在杯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残液。他没有去续,就端著那个几乎空了的杯子,跟著举了一下。
4只杯子在空中停了两秒。没有碰杯。各自喝了。
古泰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成了。”
两个字。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钟正国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绷了太久的东西突然鬆开之后的释放。嘴角的肌肉往两边扯了一下,法令纹浅了一截,连眼角那几道深纹都舒展了一点。
他看起来年轻了5岁。
“老钟。”他转向钟正国。“郑老这套路子,你品出来了没有?”
钟正国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支英雄金笔从胸前口袋里拔出来,又插回去。拔出来,插回去。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两遍。
“品出来了。”
“掣肘在前,分蛋糕在后。先让裴小军的人出事,再拿著证据去谈条件。他不是不跟我们谈吗?等他的翅膀脏了,他不谈也得谈。”
古泰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这才叫路子!”
他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个调。在这间十二三平方的茶室里,这个音量已经算大了。墙角那座博山炉的铜盖被震得轻微颤了一下,炉膛里的香灰从小丘的顶端滑落了一撮。
“我在家坐了两个月,天天对著那盘棋想。想不通。为什么想不通?因为我一直在想怎么贏。郑老今天一句话点醒了我——不用贏。让他输半步就够了。”
沙瑞金的身体往前倾了。
他的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手指分开,指肚按著老榆木的纹路。他的脸上也有了变化——不是古泰那种释放式的鬆弛,是一种更內敛的、往里收的亮。
眼睛亮了。
这双眼睛在过去两个月里一直是暗的。从汉东出来之后,他瘦了15斤,眼窝深了一圈,走路的时候脚步发虚。那种被人从权力中心一脚踢出去的失重感,比任何疾病都消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