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棺背后的棺盖还开著一条缝,本体漏出的气息压在整座旧城上,城墙上的门纹都一段段变暗,褪去了凶性。
关今越站在棺旁,剑尖垂在身侧,她离那口棺极近,近到能听见棺里传出很轻的呼吸声。
关今越抬眼看向陈棺,神情复杂。
陈棺没有理会她的视线,他终於组织好语言,看著孩子开口:“他是被这扇门吃掉的第一个你。”
孩子听懂了一半,小脸泛白。
井边的人群却在这一刻有了动静。
有人满脸沙土从地上爬起来,他手指井底那个七扣,嗓子发乾地发问:“既然里面已经有一个,为什么还要我们的孩子?”
这句话点醒了很多人,立刻有人跟著开口。
“对啊,第一代活门骨还在,那门就该还能开。”
“城主,你骗了我们?”
“这么多年送下去的人去哪了?”
一张张脸从门后,窗后以及屋檐下探出来,刚才他们还在喊请城主开门,现在却追问为何开门。
老人慢慢抬起头,骨粉从他脸上的皱纹里往下落,沾满衣襟。
“门吃过第一个,就会记住第一个孩子。”
他说话时,井底那道小身影低下了头。
“可风灾每来一次,门就会要新的骨。”
“没有下一个,门就没办法开,他相当於灯芯,但没有火,如何燃烧?”
孩子看向井底,门內的小七扣没有说话,风雪落在他肩上径直穿过,显示出他早就失去重量的事实。
得益於司徒明古风课堂的薰陶,陈棺很快就听明白了,这座城不止吃了一个孩子,它先把第一个孩子留在门里做成油灯,后来的每一个七扣都是往里添的油。
难怪这座城要一次次等到新的七扣。
这完全是门在圈养,它吃掉一个孩子,便將人压进城里,再催生出下一个相同的命。
这座旧城里的七扣,正如一段被重复拓印的生命,页纸被拓印数遍后,字跡变浅,血液变多。
老人抓著石台边缘,指甲里全是骨粉。
“先生,你当年就是为了找这个字来的。”
陈棺看向他,老人重重咳了两声,胸口起伏。
“你说门名少了一字,少了那一字,归家就会变成归骨。”
“你想补上它,可你想不起来。”
“你在城门下坐了三天。”
“后来风灾到了,第一代活门骨自己走进井里。”
孩子的手指攥紧了地上的沙土,他看著门內的那个自己发问。
“你是……自己进去的?”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回话:“那时候全城人都要死。”
关今越的剑抬了半寸:“所以你们就记住了这套办法?一遍遍消磨別人的生命?”
老人嘴唇抖动,並未答话。
陈棺低头看著地上的孩子。
孩子也在看他,眼里交织著害怕与茫然,以及些许期待。
他本想问自己是否也该学第一个七扣,却没有问出口。
陈棺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抬手,把孩子被风吹乱的斗篷扯正,七枚暗扣已经全暗了。
“別学他。”
孩子看著他。
“人要是只能靠死来证明有用,那这个世道就先该去死。”
井边的人群里,有人把头低了下去。
瘦长男人却在此刻从地上爬起,他胸口塌陷,嘴边全是血,却仍朝孩子伸出手。
“不能让他走!”
他嘶声叫喊。
“他走了,门就真的没了!”
“城主,你说句话啊!”
“你们都看著干什么,七扣要是离开,风灾来了谁活?”
人群陷入混乱,旧城的恐惧快速蔓延,盖过了刚才的羞愧。
有人握住门框,有人提起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