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呀,我们南天五氏的荣耀。”
这些都是南天上常见的故事,关於南天五氏家族各个人物的列传,这些世家子弟从小便耳熟能详。
杨素也点了点头,脸上浮起回忆的神色:“还有,我们龙族先皇的故事。”
安倩却笑了笑,摇头道:
“素儿,不是那些书本上的故事,倩姨说的是原来给你们讲过……你们觉得嚇人的故事。”
“嚇人的故事?”杨素一愣,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那日月五虫之外,第六虫,厄虫的故事啊。”安倩忽然道。
一阵冷风吹来,將床帷吹起,杨素打了一个冷颤。
“你们记不得了吗?”
杨素和杨玉兰对视了一眼,终於想了起来。
安倩曾经讲述过的故事,並不全是那些列传,还有一些未曾记载在书册上的……
全是极为可怖之物,名曰厄虫……
至少在年幼的杨素和杨玉兰两人看来是如此。
例如三寸魔神,白骨大圣……各式各样厄虫的名號……
“我记得啊,倩姨当年讲得绘声绘色,我和玉兰嚇得晚上回去打坐,都不安寧呢。”杨素身子微微发颤。
杨玉兰显然没有忘记这些,跟著补充道:
“我还记得呢,倩姨当年说过白骨大圣,我就在想,怎会没有血肉,那如何活下去呢……”
她说到这里,笑了起来。
那些故事在当时的她听来,確实是恐怖极了,每次听完都要缩在倩姨怀里不敢动弹,生怕一转头,就看到水池边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如今修为高了,倒也没有那般可怖了……
毕竟都是故事罢了。
可是下一刻,安倩冷不丁道:“那些东西,可不是虚假之物!”
一瞬之间,杨素和杨玉兰两人都愣住了。
“倩姨?”两人狐疑道。
杨素很快反应了过来:“倩姨,你又在戏弄我和玉兰了。”
显然在他们两人看来,这不过是安倩嚇唬人罢了,和小时候一样。
“素儿,兰儿,倩姨没有戏弄你们。”安倩平静道。
她的声音飘忽,在萤石的光芒下,面容竟生出幽幽之感,仿佛冥冥之中触及了某些不可触及之物。
“我说的那些,关於厄虫的故事,不是凭空捏造,都是有来由的,一些甚至於是当年,我从杨家老天君那里,亲耳听闻的。”
杨素二人的神色猛地一颤。
老天君!
那是杨家的擎天之人。
修为传闻已经到了化神巔峰,即將触及另一个层次。
杨素也就小时候,见过对方一面,对方闭关至今,快两百年了。
“怎么,你们两人还觉得倩姨是在和你们说笑吗?”安倩笑道。
杨素二人轻轻摇头。
他们都明白,倩姨即便是说笑,也不可能拿那位闭了死关的老天君,来开玩笑。
此乃大不敬!
安倩略作停顿,才缓缓道:
“这厄虫,我早年就从老天君处,听闻过一些片段,后来也有一些自己的经歷。”
“当年,老天君闭关前,更是算了一卦,告知了几位亲信,说让我们小心……”
“可能有一些厄运,將来会缠上杨家。”
话音落下,杨素和杨玉兰都是一怔,不敢置信:“缠上杨家?”
“对,这是老天君亲口所说,毕竟一些厄虫,无形无质,不可见踪跡,可一旦显露,就是天地覆灭的下场。”安倩面不改色道。
“那……如何呢?这些年倩姨可有什么探查发觉?”杨素警惕了起来。
安倩笑了笑:“自然是没有啊,现在我成了代天家主,杨家族人自然是安居乐业。”
听到安倩这般篤定的话语,杨素也稍稍鬆了一口气。
可一联想到过往听闻的那些故事,居然是真的,又觉得后背隱隱发凉。
“还好,幸好啊,杨家没遇上。”杨素喃喃自语,故作轻鬆地笑了笑。
可就在杨素庆幸之时,安倩又幽幽道:“南天,天高路远,那些厄虫自然是上不来,不过我怀疑……”
“倩姨怀疑什么?”一旁的杨玉兰紧张道。
“我怀疑这菩提教里,就潜藏著那传闻中的厄虫。”
杨玉兰脸色一怔。
杨素的笑容也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两人同时抬起眼,怔怔地看著安倩:“潜藏在菩提教?难道就在这里……在这一叶岛上?”
“对。”安倩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就在这座岛上。”
杨玉兰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安倩怀里缩了缩,声音有些发颤:“在……在何处呢?”
安倩摇了摇头:“找不到的,你们应当也感知不到,只有我能感觉到一丝。”
杨素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困惑:“倩姨你能感觉到?怎么感觉到的?”
安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我不是过去,给你们说过吗?”
“早年间我曾去过一处秘境,碰上了仙家传承。”
“可惜,那传承似乎被人捷足先登取走了,我只得了其中一点皮毛罢了,算不上完整。”
杨素微微頷首,这件事她確实听倩姨提起过。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倩姨当时说得轻描淡写,她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虽然只得了皮毛……”安倩的声音继续响起。
“可那传承让我对此类东西,有了几分感知。”
“那些外道之物,那些不在五行之中,不属於寻常修士认知范畴的存在,日月五虫之外的东西……”
“诸多厄虫,我能够隱隱约约地感知到,它们留下的痕跡。”
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只是感觉得不深,似有若无,像是隔著一层浓雾在看影子。”
“我这些日子,在岛上四处探查,便是想要找到那东西的確切位置,可它藏得很深,始终不肯现身。”
“几番探查下来,收敛心神之后,才发觉……”
“此物可以悄然影响人的一些思绪。”
杨素听著这番话,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声音发紧:“倩姨你说,这东西能够影响思绪?”
安倩沉默了一瞬,低声道:
“是啊……”
“关乎情慾,关乎喜怒……不计其数的俗世心绪。”
“开始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心境有问题,后来我才察觉,这岛上確实有某种东西在影响著住在这里的人。”
“比如我……”
“我这些年闭关修行,清心寡欲,按理说应当不会对这男女情事,对这酒欲,这些凡俗之事,再生出什么牵连才对。”
“当然,除了那位陈花郎,我在南天就看对眼了。”
“可除此之外,自从踏上这座岛,我心底便有了,不该有的悸动。”
她说到这里,自嘲般地笑了笑,端起酒壶晃了晃:
“你瞧瞧,我今夜和素儿一起,酒喝得比过去几十年都多,方才又对那楚宴……罢了罢了,不提了。”
杨素听得愣愣的,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猛地从安倩怀里坐直了身子。
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眼中满是慌乱:
“那我……我也是因为如此吗?我对楚宴的那些心思,难道也是被那东西影响的?我……我其实不是真的欢喜他?”
她的声音越说越颤,手指抓紧了身下的锦被。
她想到了一件让她害怕的事……
如果她对楚宴的感情,只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的结果,那她这些日子的欢喜,甜蜜,患得患失……
又算什么呢?
安倩看著杨素这副慌乱的模样,连忙將她搂进怀里,柔声安抚道:
“不,素儿,倩姨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的是影响思绪,不是凭空製造思绪。”
“它只是將你心中,原本存在的情绪,放大些许,推波助澜罢了。”
“你喜欢谁,厌恶谁,那是你自己的心决定的,不是什么东西塞给你的。”
杨素听了这话,脸上的慌乱才慢慢平息,但还是忍不住追问道:
“真的吗?倩姨你莫不是在哄我?”
“真的!倩姨疼你还来不及,怎会骗你。”安倩温声道。
“你放心便是。”
“我方才还在担心,是不是因为某种东西的影响,才看著楚宴的身子,生出了一些旖旎的念头。”
“后来仔细分辨了一番,才確定,那都是我自己的心绪。”
“闭关多年,未曾与男子欢好,自然这些情慾,被放大了一些罢了,跟那东西没有太大关係。”
杨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重新瘫回安倩怀里,嘴里喃喃道:
“那便好,那便好。”
不过片刻之后她又抬起头来,狐疑道:
“可是倩姨,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那厄虫在岛上?万一你感应出错了呢?”
安倩看著她,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也不算完全靠感应,素儿,你有所不知,这菩提教本身,就有过厄虫主导的歷史。”
她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你们记不记得,这西洲三教的名號?”
杨素微微一怔。
她刚才泄了身子,脑袋晕晕乎乎的,一时没想起来。
一旁的杨玉兰反应过来:“倩姨说的是那始,元,玄三教之名。”
杨素经这么一点拨,回忆起来,隨即点头道:
“哦,倩姨说的是始教菩提,元教红尘,玄教妖神?”
安倩嗯了一声,继续道:
“对呀,这始,元,玄三教,都是万年大教。”
“你以为是什么概念?寻常小宗门,能传承三五百年便算是根基深厚了,传承千年便是中型宗门。”
“传承万年,那便是等同於东土大宗,南天氏族的存在了。”
她顿了顿,稍微整理思绪:
“世人看到的菩提教,不过是这千年以来的模样,一堆不知所谓的行者……”
“我之前轻蔑,也是因为上岛之后,所见所闻。”
“一处堪比南天的圣地,却让一些没有根骨资质的人,在上面居住。”
“可你们知晓,这菩提教在千年之前,是什么样子吗?”
杨素和杨玉兰彼此对视一眼。
她们对菩提教的了解,仅限於过往一些坊间传闻,让人觉得忍俊不禁。
以及掳来岛上之后,所见的一些血腥之事,让她们心中震惊。
在此之前,两人从未关注过,这个远在西洲的教派。
“千年之前,这菩提教也曾经强盛过。”安倩的声音冷冷清清的。
“那时候的菩提教,教眾遍布西洲各处,教中高手如云,手段狠辣,做事毫无顾忌。”
“我虽未亲眼见过,但他们的名號,甚至传到了南天之上。”
“什么名號?”杨素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安倩低下头,目光在杨素和杨玉兰脸上扫过,一字一句地说道:
“死教,菩提。”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帷幔之內忽然安静得可怕,萤石的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杨素的身子猛地一颤。
“死……教?”
安倩没说话,默默用手在空中一划,很快一个狰狞的死字便浮现而出。
“这字跡,是从老天君收藏的一块菩提教令牌上,见到的。”
杨素和杨玉兰顺势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袭来,让人浑身不舒服。
安倩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每一个字都敲在两人心上:
“传闻千年之前,这菩提教中,曾出现过一尊极为恐怖的存在。”
“那存在究竟是什么,没人亲眼见识过,因为见过的人都必死。”
“纵是老天君也未曾见过一眼。”
“只是他做过推测,可能是从北海深海古渊里爬出来的邪魔……”
“也可能是一位,墮入了邪道的西洲大佛。”
“老天君甚至还猜想,那或许不是此界之物。”
她说到这里,端起酒壶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喉咙:
“当时那尊大厄,纵横西洲,菩提教的教眾一个个都成了不要命的狂徒,什么血腥事都做得出来。”
“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那大厄才被镇压下去。”
“菩提教从此一蹶不振,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杨素听到这里,身子禁不住发抖了,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安倩的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