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四周,挤满了前来观战的妖修。
大妖与妖王四散分布在平台周边。
有人盘膝坐在嶙峋的岩壁之上,有人双臂抱胸倚靠在粗壮石柱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石台中央,那身披重甲的身影上。
白猿依旧佇立在台心,修长双臂自然垂落,慢悠悠扫视著台下眾人,儼然一副坐等挑战者上前挨打的姿態。
只是今日在场的一眾妖王,全都迟迟没有动身。
眾人不是不想击败白猿,夺得离开地窟的资格。
只是身上伤势太重,根本没有彻底恢復,完全无力再战。
人群最前方,立著一道格外魁梧高大的身影。
这名男子全身几乎被层层血痂覆盖,只露出一双铜铃大小的眼眸和两只脚掌,部分血痂乾裂发黑,还有不少新结的暗红血痕黏在皮肉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他正是巨象族前任族长,贞守。
前些时日,他被白猿一拳狠狠轰进岩壁,整个人倒嵌在石缝里,只剩双脚露在外面,下场无比悽惨。
即便时隔多日,他依旧重伤未愈。
他试著抬手去挠后脑勺,僵硬的血痂死死禁錮著手臂,根本无法弯曲,只能无奈作罢。
哪怕身负重伤,他身上散发出的妖王威压依旧雄浑厚重,透过层层血痂瀰漫开来。
周围修为低微的小妖浑身发紧,不自觉往后退了数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贞守丝毫不在意周遭小妖的小动作,低声嘟囔著:
“看样子我这一身伤,起码得休养几十年才能痊癒,狂徒下手也太狠了,差一点就直接把我打得身死道消,去见列祖列宗了。”
他一阵感慨,隨即又喃喃自语:
“我已经修成三重极境,居然都扛不住他一拳,想要打贏这狂徒,难不成我还要將元髓境界也修成极境,突破到四极妖王的层次才行?”
周围的妖修没人敢接他的话茬。
巨象族本就是西洲底蕴厚重的古老大族,血脉强横无比。
寻常三重极境的妖王,极境尚且欠缺,可贞守凭藉巨象族的顶级血脉,虽只有三重极境修为,战力却能完全媲美普通四重极境妖王。
若是让他再修成元髓极境,成就四极妖王,战力必然暴涨。
哪怕是西洲坐镇一方的妖皇,都会为之忌惮。
围观眾人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不由得后背发凉。
不少人心里暗自猜测,若是贞守真能在这地窟绝境中完成突破,说不定能凭一己之力,硬生生轰碎这座地底囚牢。
贞守感慨之际,身旁一高一矮两位妖王,也接连嘆气附和。
这二人同样满身伤痕,状態悽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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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半条腿残缺不全,另一人手臂骨折脱臼,只能无力吊在胸前。
前些日子他们二人联手挑战白猿,拼尽全力,竟连对方四成实力都没能抗衡,最终惨败收场。
高个妖王满脸无奈地嘆道:“贞守大哥,你要养伤几十年,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这身伤没有十年根本养不好,这鬼地窟实在太折磨人了。”
矮个妖王紧接著苦著脸补充:“最要命的是这地窟的伤极难痊癒,比外界的伤势难缠百倍。”
这番话,也是大妖和妖王的痛处。
眾人深陷地窟囚牢,伤势难以恢復,归根结底是三个核心原因。
其一,此地终年幽暗,不见日月天光。
妖修的血脉恢復极其依赖日月灵气滋养,没了天光补给,肉身自愈速度直接大打折扣。
其二,这里断绝了外界物资供给。
丹药是地窟中最稀缺的珍宝,只有新入狱的妖修会隨身携带少许,一旦耗尽,便再也无从补充。
绝大多数妖王早已耗空了积攒多年的丹药,只能单纯依靠自身血脉力量,缓慢修復伤势。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白猿的拳意太过霸道!
每一拳落下,刚猛霸道的劲气都会穿透皮肉,深入骨髓,残留在经脉骨骼之中久久不散。
这种诡异的残留拳劲,就算放到外界,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资源才能化解,更別说物资匱乏的地窟。
三重困境叠加,让所有挑战者都陷入了无尽的循环。
眾人拼尽全力养好伤势,调整到巔峰状態,登台挑战,最终依旧惨败重伤,只能回去重新养伤。
伤愈再战,战败再养。
日復一日,看不到半点脱困的希望。
贞守听完两人的抱怨,忽然朗声大笑,震得身上的血痂簌簌脱落:
“哈哈哈!你们两个的底子还是差了点,恢復速度远远比不上旁边这位龙兄弟。”
他朝著侧边抬了抬下巴,两人顺著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人群边缘,一道紫袍身影静静佇立。
男子面容冷峻,气质沉稳凝练,周身气息內敛深沉,正是龙灵那位远房族亲,龙南。
他三百多年前就被打入这座地窟,是龙族当年最有希望衝击妖皇的顶尖天骄,族中至今还流传著他的修行传说。
早年西洲各族都不看好龙族,彼时龙族式微,连妖王都寥寥无几,更別说诞生妖皇,所有人都觉得龙族衝击皇境是天方夜谭。
直到十余年前,龙皇登临帝位,一战震动整个西洲。
那贯通星河的磅礴皇威,衝破天地禁制,渗透进这片地底囚牢。
当时地窟內所有桀驁不驯的大妖,全都本能匍匐在地,不敢有丝毫异动。
那是西洲顶尖强者的专属威压。
妖皇层级的绝对力量。
而最让眾人记忆犹新的,是白猿当时的反应。
那日白猿原本正在石台之上静待挑战者,可在龙皇气息涌入地窟的瞬间……
他仰头便是一声震天长啸,一双兽耳不停转动,感知著外界的气息。
眾人第一次在狂徒眼中,看到了炽热的战意。
在此之前,无论是何等妖王,大妖,都无法让白猿生出半点认真的心思,唯独新晋龙皇,能让他心生爭锋之意。
从那以后,地窟所有妖修改变了对龙族的看法。
曾经孱弱式微的龙族,一朝登顶出了妖皇,整个种族地位翻天覆地。
后续入狱的妖修,更是发自內心对龙族多了几分敬畏,毕竟龙皇的威名,早已响彻整个西洲大地。
此刻贞守刻意將话题引到龙南身上,语气里满是调侃。
龙南淡淡扫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回道:
“不过是一道普通拳印而已,化开並不难。”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白猿的重击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贞守听得大笑不止,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龙兄弟如此底气十足,不如今日再度登台,和白猿酣战一场?”
话音落下,龙南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的確快速化解了拳印,恢復了表面伤势,可其中內情只有他自己清楚。
上一次交手,他全程刻意规避要害,仅仅用面部硬接了一拳,伤势远比其他挑战者轻微。
即便如此,体內潜藏的暗伤,也耗费数日才勉强稳住。
若是此刻再度硬碰硬,只会伤上加伤,陷入无尽的养伤循环,得不偿失……
……
心思通透的妖修,当场看穿了其中门道,神色纷纷变得耐人寻味。
巨象族和龙族在西洲常年爭锋,为了爭夺妖皇机缘,明爭暗斗持续了上千年。
哪怕双双被困在地窟,两族的恩怨也未曾消减,反而因为朝夕相处,矛盾愈发尖锐。
贞守这番看似隨口的调侃,实则句句都在逼迫龙南。
龙南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不再言语,静静佇立原地,周身沉稳的妖王气息隱隱翻涌,透著明显的不悦。
贞守却仿佛毫无察觉,依旧大大咧咧地调侃:
“龙兄弟的天赋確实得天独厚,靠著你们龙族的本命神通,这几百年的进步,可不是一般妖王能比的。”
旁边一个新晋入狱的小妖听得满心好奇,忍不住凑上前问道:“什么神通啊?”
他修为浅薄,眼界有限,各族核心神通之玄奥,根本不是他能够接触到的。
贞守咧嘴一笑,刻意拔高音量,声音传遍整片地窟:
“就是落渊再起的天赋,但凡从生死绝境死里逃生,实力就能暴涨一截!”
他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龙南,继续戏謔说道:
“龙兄弟心思通透,最会借力修行,他摸清了白猿心存善念,从不斩尽杀绝的底线,这三百年里,前前后后上台挑战了二十七次!”
小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七次挑战,意味著二十七次濒死重伤,每一次都要赌上性命,熬漫长岁月养伤,这份毅力和胆量,实在太过骇人。
寻常妖王几十年才敢咬牙挑战一次,龙南却近乎常年登台,堪称白猿的老对手。
贞守摇头晃脑,继续夹枪带棒说道:
“没错,二十七次绝境重生,硬生生让他的实力完成了数次蜕变。”
“老夫可比不上你,被困数百年,顶多几十年挑战一次,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十次出头。”
这话听著是自谦,实则处处透著讥讽。
龙南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
可贞守依旧不肯罢休,继续追问:
“怎么?龙兄弟是打算借著地窟绝境,衝击妖皇境界?”
“不过话说回来,你怕是白忙活一场了。”
“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你们龙族后辈已经登顶成皇,外面早已换了天地,根本不需要你在这里拼死搏命,苦苦挣扎了!”
这句话戳中了龙南的软肋,他的脸色沉凝,周身气压骤降。
龙南压抑许久的气势轰然炸开,实打实的妖王威压化作厚重的气浪席捲四方,逼得周遭围观的妖修纷纷后退避让。
方才还不停调侃的贞守,神色一凝,脸上的戏謔笑意,收敛殆尽。
两大妖王的气场在石台前方悄然对峙,空气都变得凝滯,充斥著肃杀之意。
……
“哎,龙兄弟,我就是隨口说笑,你可千万別当真。”
见龙南脸色阴沉得嚇人,贞守立刻主动打圆场,顺势结束了这场对峙。
他身为巨象族前任族长,看著身形粗獷,不拘小节,心思却极为通透老练。
能坐稳一族族长之位,进退分寸,看人眼色的本事自然炉火纯青。
他隨意抬下巴指向石台另一侧的人群,转移话题道:
“不闹了,不闹了,你看那边新来的小姑娘,也是一尊妖王,龙兄弟人脉广博,你认不认识?该不会是你们龙族的后辈族人吧?”
龙南身躯一震,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显然是想起了一些听过的传闻。
他冷冷瞥了一眼远处的龙灵,面色依旧冷硬如冰,片刻后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是。”
他语气平淡疏离,完全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愿。
贞守见状只是咧嘴笑了笑,没有再继续纠缠挑衅。
该敲打的地方已经点到为止,再继续逼迫,就真的要撕破脸面,结下无解的死仇了。
……
与此同时。
石台另一侧的崖壁边缘。
陈阳正扶著龙灵站在人群外围,他刚刚注意到龙南和贞守投来的视线,当即侧头低声提醒:
“龙姑娘,你那位族亲刚才往我们这边看了。”
龙灵轻轻点头,神色平静道:“我察觉到了。”
她的目光在远处紫袍男子身上短暂停留,眼底带著几分思索。
陈阳隨口提议:“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毕竟是同族。”
在他看来,同族相逢,客套问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龙灵却立刻摇头,语气郑重无比:
“別去,千万不要主动搭话!”
陈阳顿时有些诧异,龙灵见状稍作思索,缓缓开口解释:
“同为妖王,人心难测,必须多加提防,我这位族亲虽是龙族天骄,但行事风格极为狠厉,手段酷烈。”
“我们本就是远房亲戚,关係淡薄得很。”
“贸然上前攀谈,万一言语失当,引发衝突,只会平白给自己招来麻烦。”
陈阳闻言瞭然,默默点了点头。
他有些意外,平日里隨性跳脱的龙灵,在同族相处的分寸上,居然这般谨慎通透。
她知晓双方亲缘淡薄,看透了对方的性格秉性,从不盲目攀附,规避了无谓的风险。
陈阳也打消了上前打招呼的念头。
“对了,楚宴。”龙灵忽然转头看向他,语气严肃叮嘱,“待会儿如果我那位族亲主动过来和你搭话,你千万不要乱说话。”
陈阳一脸茫然:“我能乱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龙灵张了张嘴,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叮嘱有些莫名其妙,犹豫片刻后压低声音,认真道:
“总之,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別说。”
“比如什么?”陈阳越发困惑。
龙灵沉默片刻,仔细斟酌措辞,抬眼紧紧盯著他,一字一顿叮嘱:
“比如……绝对不能提我伯父是龙皇这件事。”
陈阳眨了眨眼,满脸不解,完全摸不透其中的缘由。
见他一脸懵懂,龙灵眉头微蹙,眼神瞬间凌厉几分,压低声音警告:
“你照著我说的做就对了,別多问。”
突如其来的强势气场让陈阳微微一怔,连忙点头应下:“好好好,我记住了,绝对不乱说。”
龙灵这才神色稍缓,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多言。
两人並肩佇立,目光一同投向前方古朴的石台。
此刻台上正有一尊元髓境大妖登台挑战白猿。
这名大妖修为不俗,虽未抵达妖王层次,战力却极为强横,出手间血气翻涌激盪,震得石台四周的防护禁制嗡嗡震颤不休。
可即便实力强横,依旧挡不住白猿的攻势。
短短数个呼吸,大妖便被一拳直接轰落石台,摔在地面久久无法起身。
陈阳暗自感慨,低声嘆道:“这白猿的实力,实在太过强悍。”
龙灵闻言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带著几分嗔怪:“哼,那你还非要催著我上去和他打。”
陈阳尷尬一笑,温和解释:
“就是想试一试你的突破效果,你如今已经破而后立,正好借著对战,摸清自己现在的实力。”
龙灵闷闷地哼了两声,没有再反驳。
就在这时,陈阳注意到一道身影缓步走向石台。
那妖修的气息格外怪异,既没有大妖的磅礴威压,也没有妖王令人窒息的气场。
他定睛细看,只见对方天灵盖隱隱透出赤红血光,那是天骨纹成型的专属徵兆。
陈阳心头震动。
“只是纹骨境的修为,居然也敢登台挑战?”
他满心疑惑,以往登台的挑战者,最低都是大妖层次,绝大多数更是妖王,一个纹骨境上台,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別。
龙灵看穿了他的疑惑,轻声解释:
“我之前打听清楚了,这座石台的对战规则很特殊,四境妖修皆可挑战。”
“无论挑战者是什么修为,白猿都会自主压制自身境界,匹配对手的层次进行交手。”
陈阳恍然大悟,再次望向石台。
果然,白猿身上原本雄浑霸道的妖王气息缓缓收敛,一路回落,最终定格在纹骨境的水准。
即便刻意压低境界,他流露出来的底蕴,依旧远超普通纹骨境妖修,直逼大妖层次。
陈阳一阵心惊。
这白猿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已经达到了隨心所欲,收发自如的极致境界。
境界压制完毕,两人当即缠斗在一起。
结果毫无悬念,仅仅一招交锋,那名拥有天骨纹的大族天骄,便被轰然砸落石台,惨败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