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手术室不够用,医生也不够用。
做一个复杂的保肢手术需要好几个小时,而截肢只需要二十分钟。
“能,但是要现在就开始手术。”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伤员那已经变得青紫的小腿。
股动脉损伤,再加上严重挤压伤。
止血带是止住了血,但也彻底阻断了血运,而肌肉缺血超过6个小时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坏死。如果不立刻恢復血供,清除坏死组织,肌红蛋白就会堵塞肾小管。
如果等到明天早上有手术间空出来?
那就是急性肾衰竭。
那就是为了保命必须高位截肢。
“真的?!”
“嗯,麻烦你们过来按住他的上半身。”
桐生和介將人招呼了过来。
没有麻醉机,只能打局麻和镇静剂,如果伤员疼得乱动,那手术就没法做了。
“交给我们!”
几个消防员立刻上前,按住了伤员的肩膀和手臂。
而被推到门口的山本大志和摄影师,並没有走。
两人都没有恼羞成怒。
记者嘛,就是容易被人討厌。
刚入行的时候,因为想採访极道火拚,被人直接扔进过歌舞伎町后巷的垃圾桶里,还在里面呆了半个晚上。
那又怎么样?
那条新闻还拿了当年的特別报导奖。
“山本桑,还拍吗?”
摄影师缩在后面,小声问道。
刚才被推出来的时候,镜头晃得厉害,画面肯定没法用了。
“拍,就在这里拍。”
山本大志指了指敞开的大门。
反正那位桐生医生说的只是让他们出去,那只要不进去处置室,不就好了?
而这台手术,这种环境下,不管怎样都肯定是新闻了。
要是成功……
《神之手!平成年代最强传说觉醒,让所有专门医都黯然失色的白色身影!》
如果失败?
《墮落的希波克拉底,医疗界的至暗时刻!》
无论哪个,都是头条。
山本大志扛起话筒,儘量把上半身往前探,示意摄像师拉长焦。
处置室里。
桐生和介已经戴上了无菌手套。
“市川,消毒。”
“是!”
跟来的市川明夫手里端著一个不锈钢弯盘,里面盛满了碘伏棉球。
他也很紧张。
在连最基本的空气过滤系统都没有的处置室里,做这种级別的大手术。
桐生君,是真敢啊。
他老实地用镊子夹起棉球,在伤口周围画圈。
一遍,两遍,三遍。
暗红色的碘伏液覆盖了满是灰尘的大腿。
“铺巾。”
桐生和介接过无菌洞巾,盖在伤口上。
即便是在这种条件,也要儘量去创造能相对无菌的环境。
“利多卡因,局部浸润麻醉。”
桐生和介手里拿著注射器,长针头直接刺入伤口边缘。
伤员闷哼了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
“按住!”
桐生和介低喝一声。
几个消防员连忙死死地压住队友的四肢。
“忍著点!很快就好!”
“根性!內田君,给我们看看你的根性!”
中年队长在一旁大声喊道,嗓音里带著颤抖。
山本大志看著这一幕,也有些动容。
这画面太真实了。
这种粗糙感,这种疼痛感,恐怕隔著屏幕都能传达到观眾的心里。
桐生和介扔掉注射器,自己拿起手术刀。
“双氧水,冲洗。”
“是!”
市川明夫举起冲洗瓶,大量的泡沫在伤口中涌起。
白色的泡沫混合著黑色的泥沙和暗红色的血块,从伤口中溢出,流得满地都是。
桐生和介手中的手术刀没有丝毫停顿。
切除失活皮肤。
剔除游离碎骨。
剪掉坏死肌肉。
山本大志通过摄像机的取景器看著这一切。
他和消防员队长一样不是很懂医,但他能看得懂什么是自信。
这个年轻医生,在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操作,竟然给人一种在折千纸鹤般的从容感。
太快了。
这和他这几天在灾区里见到的所有医生都不同。
“別抖。”
桐生和介的嗓音很低,提醒了一句市川明夫。
“看著我的动作,拉鉤跟上。”
隨著刀锋划过,原本就不规则的伤口被扩大。
暴露出了深层的肌肉和骨骼。
股骨中段粉碎性骨折。
好几块碎骨片游离在肌肉里,尖锐的骨茬像匕首一样刺破了周围的组织。
更糟糕的是,股动脉的断端就在骨折处附近。
“血管钳。”
没有器械护士,桐生和介只能自己拿起一把蚊式钳。
“松一点止血带。”
“誒?”
桥本真由美愣了一下。
“鬆开,我要找出血点。”
“是!”
桥本真由美小心翼翼地旋转绞棒。
压力释放。
噗!
一股鲜血瞬间从伤口深处喷了出来,溅在桐生和介的手术衣上。
山本大志的心猛地一缩。
大出血!
这就是最刺激的时刻。
他甚至能听到旁边摄影师呼吸加重的声音。
然而,桐生和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找到了。”
手中的镊子探入肌肉深处,很快就在血肉模糊中,夹住了一根血管断端。
紧接著,是第二把止血钳,夹住了另一端。
“收紧止血带。”
“是!”
血流再次被阻断。
接下来的步骤,就是血管缝合。
这是显微外科的范畴,通常需要在高倍显微镜下进行。
但现在没有。
只有一盏冷光源检查灯,和一副普通的放大镜。
“6-0普罗林线。”
桐生和介拿起只有头髮丝那么细的缝合线。
他深吸了口气。
他的技能栏中,並没有与“血管缝合”相关的。
虽然“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给了他极强的手感,但那主要是针对皮肤和筋膜的。
血管的质地,脆,软,滑。
而且,股动脉的压力很大,如果缝得不严密,一鬆开止血带就会变成喷泉。
所以,必须慎重。
他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持针器夹住微小的弯针,轻轻刺入血管壁。
一针,打结。
剪线。
两针,打结。
剪线。
每一针,他都要停顿几秒,確认对合是否平整,有没有外翻或者內卷。
和刚才那充满自信、大开大合的清创动作相比,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正在拆解定时炸弹的工兵。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擦汗。”
桥本真由美赶紧拿起一块纱布,帮他擦了擦额头。
门口的山本大志屏住了呼吸。
他不懂什么血管缝合的难度,他只看到了桐生和介的慎重。
每一个动作都重若千钧的沉稳。
“快中有细!”
山本大志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刚才清创的时候速战速决,现在处理关键部位又慢如绣花。
这绝对是大师级的风范!
这种强烈的节奏对比,简直就是为了镜头而生的。
“给手部特写!一定要拍清楚!”
这三十多分钟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好似没有尽头。
好在皮肤是缝,血管也是缝。
只要手够稳,只要眼够准,原理都是一样的。
“好了。”
桐生和介放下持针器,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缝得有点丑,针距也不太均匀,但至少是对上了。
“鬆开止血带。”
“是!”
桥本真由美再次旋转绞棒。
不仅市川明夫,就连桐生和介也紧张地盯著血管。
血流恢復。
血管鼓了起来,恢復了搏动。
虽然针眼处渗出了几滴血珠,但並没有吡出来。
片刻后渗血停止。
远端的足背动脉,重新出现了微弱的搏动,原本青紫的足底,也开始慢慢恢復了红润。
“通了!”
市川明夫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別急著高兴。”
桐生和介並没有放鬆。
血管是接上了,但如果骨头不固定好,稍微一动,刚才缝好的血管就会被重新撕裂。
“手摇钻。”
没有电钻,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摇钻。
桐生和介左手按住伤员的大腿,拇指在皮肤上按压,確认骨骼的轮廓。
不需要c臂机透视。
在他的脑海里,那根断裂的脛骨已经变成了三维立体图像。
哪里可以进针,哪里要避开腓总神经,一清二楚。
滋
钻头刺破皮肤,咬住骨头。
山本大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这场面,別说画面了,就连声音都没法播。
但他又捨不得移开视线。
因为桐生和介的操作不再谨小慎微,转瞬间就令人眼花繚乱起来,带著一种暴力的美感。
第一枚斯氏针,垂直,正中。
第二枚。
第三枚。
连杆架设,万向节锁紧。
桐生和介就像是一个熟练的装配工,几分钟內,就在伤员的腿上搭建起了一个精巧的立体金属框架。断裂的骨头被强行復位,拉直。
“手术结束。”
桐生和介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这就……完了?”
山本大志的背上已经全是冷汗,刚才那一幕,看得他都忘记了呼吸。
缝合血管用了半个多小时,后面接骨头却只用了几分钟?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有些发懵。
很快,他就找到了合理解释。
这就是节奏!
这就是大师的节奏!
对於脆弱的血管,要如履薄冰,对于坚硬的骨骼,要雷厉风行。
这才是顶级外科医生的素养!
“神乎其………”
山本大志看了一眼摄像机,显示屏上的录製灯还在闪烁。
“这素材……”
“这素材要炸了。”
这才是国民所需要的英雄!
这个满手是血、眼神冷漠的年轻研修医,就是今晚的收视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