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织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这种基础的解剖知识,就算是刚入局的研修医也知道。
“这就对了。”
桐生和介拿过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两根互相垂直的线条。
“骨骼和肌肉是一个完整的力学系统。”
“原田社长髖关节疼了五年,为了避开疼痛,走路的姿势肯定发生了改变。”
“骨盆倾斜,腰椎代偿受力。”
“这四根螺钉和周围的骨骼一起,慢慢適应了这个畸形的姿势。”
“这就形成了一个勉强维持但十分脆弱的平衡。”
说著,他在画好的线条上补充了几个表示重力方向的小箭头。
“而现在。”
“新的金属关节装了进去,右腿的长度恢復了正常。”
“骨盆的倾斜被强行纠正回了中立位。”
“这对髖关节来说是一件好事。”
“但是,对於上方早就適应了扭曲姿態的腰椎来说,就要两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今川织有时间想一想。
“你是说……”
今川织其实很聪明,眨了眨眼睛,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如果原田社长一直躺在床上,或者继续用以前那种一瘸一拐的姿势走路,就不会疼。”
“髖关节磨损带来的深部钝痛,掩盖了腰椎神经的微弱激惹症状。”
“而她做了髖关节置换手术。”
“那她下地开始走路之后,武田助教授打进去的螺钉,或者是相邻的椎间隙。”
“在这种突然改变的应力下,极有可能压迫到了神经根。”
“从而表现出坐骨神经痛的症状。”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对。”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这其实是有个相关的名词,叫髖脊综合徵。
在后世的一些大型关节外科中心,或遵循最新指南的临床路径中,已经是必选项目。
而在目前,还处於非常边缘的学术探討阶段。
甚至只有少数几篇外文期刊提到过。
她今川织作为专门医,自然是按照日本整形外科的诊疗指南来做事的。
指南上面没有的,也没法强求。
日常里,大家討论的通常是水泥型与非水泥型假体的优劣,或者如何改进手术入路以减少肌肉损伤。就比如原田社长的这个病例。
武田裕一在会上,就只是说假体材料而已。
不过……
即使在术前,为了稳妥起见,真的给原田社长拍了腰椎ct,也没什么意义。
还是因为时代的局限性。
由於设备原因,金属內固定会在影像图上產生严重的放射状金属偽影。
就像是一团曝光过度的高亮白斑,遮蔽了周围的一切。
在这种干扰下。
想要看清螺钉尾部和神经根之间,那毫米级別的微小缝隙,到底有没有產生压迫。
哪怕是影像科的老教授,也只能摇头。
今川织已经彻底搞明白了。
但有的人已经完全糊涂了。
不远处。
高桥俊明,手里拿著一叠还没整理完的化验单,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滯。
他看著交谈的两人。
怎么看,这画面都极其古怪。
桐生前辈刚才在纸上画图,分析力学结构。
而今川医生。
这位以严厉著称、高高在上,对谁都是公事公办的专门医,非但没有打断,反而是认真地听著。他才刚刚转到今川组没多久。
在医学院里,老师们总是反覆强调上下级之间的绝对服从。
专修医指导研修医。
专门医指导专修医。
可是现在……
这到底谁是谁的上级医生啊!
高桥俊明咽了口唾沫,悄悄凑到了市川明夫的身边。
“前辈。”
“桐生前辈和今川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没忍住心底的困惑,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
市川明夫正在整理出院小结。
听到这话,顺著他的视线方向去,看了一眼。
医局的白炽灯下,桐生和介正把那张画了力学草图的白纸推到今川织面前。
今川织不仅没发脾气,反而若有所思地点著头。
就这啊?
这才哪到哪,这就大惊小怪了啊?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自从经歷过阪神大地震的灾难救援和一系列的手术后,他已经將桐生和介跟怪物划了等號了。都是不能以常理来看的。
但对於刚入局的新人来说,这一幕確实有点衝击力。
“习惯就好。”
“可是,桐生前辈不是专修医吗?”
高桥俊明还是很困惑。
“专门医被专修医指导,这在其他医局里,是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吧?”
“这就是你见识少了。”
市川川明夫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新人的肩膀。
“是,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
“在普通的医局里,有教授、助教授、讲师、专门医等等,有很多人。”
“要分类的话,就两种人,教授和其他人。”
“但第一外科不同。”
“在这里,还有一种说法,是桐生君和其他人。”
他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实际上,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
这就是当前辈的乐趣啊。
看著新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反应,真是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