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队身披玄甲的衙役持戟而出,分列大门两侧。
甲片摩擦的声响,在这鸦雀无声的青石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上百名散修,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动作。
他们挺直了脊背,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敞开的朱红大门。
王启年站在苏秦身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抬起衣袖,不著痕跡地擦去了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他转过头,看著神色平静的苏秦,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这声音里,透著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数年的老油条,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血泪经验。
“小秦啊,马上考官就要入场了。”
王启年目光盯著衙门的方向,嘴唇微动,语速极快:
“这考证的门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实绩』一关,可不是把地种好了就能过的。”
“评级,靠的是手里的票。”
王启年竖起四根手指,在苏秦眼前晃了晃:
“一共四票。”
“地方乡绅代表,手里攥著一票。
这票代表的是“民意』,也是地方豪强对你的首肯。”
“前任优秀学子代表,也是一票。
这票代表的是“专业』,看你这法术用得正不正,有没有野路子的痕跡。”
“剩下最要命的,是主考官。”
王启年將那两根手指重重地並在一起:
“主考官一人,手握两票!代表的是“官家法度』。”
“四票综合,评出你这块地的最终等级。”
“咱们这些没背景、没天赋的散修,想要过关,不能傻干,得学会“磨』。”
王启年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著一种自以为参透了规则的精明:
“怎么磨?就得在一个考点死磕!”
“摸准了主考官的喜好,对症下药,才能事半功倍。
只要主考官看你顺眼,两票投下来定个“乙』等,剩下的两票就算再怎么挑剔,你这及格线也算是保住了。”
听著王启年这番掏心窝子的“乾货”。
苏秦负手而立,目光望著那空荡荡的高,心底,却泛起了一丝明悟。
一票乡绅,一票学子,两票主考。
简单的四票制,却將大周仙朝最底层的权力构架,展现得淋漓尽致。
地方势力、道院权威、官家法度,三方制衡,又三方妥协。
在这套评分体系下,苏秦终於彻底明白了,杜望尘那日所说的“难如登天”,究竞难在哪里。想要拿到【甲上】。
意味著这四票,必须全部给你打出最高的分数。
少一票,都不行。
在这个“怕担责、怕出挑”的官僚体系里,谁愿意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考生,去给出那个意味著“绝对担保”的满分?
乡绅怕得罪官家,学子怕得罪同行,主考官怕日后这块地出了岔子自己吃掛落。
只要其中一个人,出於避嫌,或者出于谨慎,甚至是心情不好,隨手给个“甲中”或者“乙上”。这【甲上】的评级,便彻底成了泡影。
这根本就不是在考法术,这是在考人情世故的极致,是在考你能不能同时打通天地人三条线。“难怪……”
苏秦眸光微垂。
“若不走捷径,凭常理去爭这双甲上,確实无异於痴人说梦。”
就在苏秦思绪翻涌之际。
“来了!”
王启年低呼一声,身子猛地绷紧,站得笔直。
衙门內,传出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三道身影,自偏门中缓步迈出,顺著侧边的石阶,走上了广场正前方的长条案。
原本就安静的广场,在此刻更是连呼吸声都微弱了下去。
无数底层散修的目光,匯聚在那三人身上,透著深深的敬畏。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袭灰衣、面容枯寂如木的青年。
他目光平视,步伐不大,但每一步落下,都带著一股子沉凝厚重的木行真元波动。
紧隨其后的,是一个摇著摺扇、身材微胖的青年,他一双绿豆眼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嘴角掛著似有似无的笑意。
走在最后的,则是一名容貌清冷、气质如霜的女子,她神色漠然,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与她无关。尚枫。叶英。祝染。
百草堂三位资深的入室弟子,二级院灵植一脉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
“是二级院的入室高足……”
人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期的学子代表,竟然是他们三位?”
“这三人共持一票,若是他们眼光挑剔,咱们今日的实绩,怕是难熬了。”
底层的散修们面面相覷,心中暗暗叫苦。
他们这些结业多年的半吊子,最怕的就是遇上这种还在道院里深造、眼高於顶的顶尖天才。人家见惯了上品灵植,哪里看得上他们这些在烂泥里刨出来的东西?
王启年的脸色也有些发僵,但他还是强行扯出一丝笑意,低声自我安慰:
“无妨,无妨。学子代表不过一票,只要主考官那边稳住就行。”
站在王启年身侧的苏秦,看著高上落座的三人,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偏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后的李长根。
只见李长根笼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鬆开了些许。
那张紧绷的、布满沟壑的老脸上,虽然极力保持著肃穆,但紧紧抿著的唇角,却不可抑制地放鬆了三分苏秦转回视线。
尚枫三人坐在案的左侧,目光在下黑压压的人群中扫过。
他们的视线並未在苏秦身上做任何刻意的停留,如同看著这上百个陌生的考生一样,平淡地掠了过去。但苏秦知道。
这属於“专业”的那一票。
稳了。
“嗒、嗒、嗒。”
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案的右侧,一名富態的中年男子,在两名隨从的簇拥下,笑嗬嗬地走了上来。
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团花绸缎长袍,大拇指上套著一枚碧绿的玉扳指,整个人透著一股子和气生財的市井气。
然而,当他走到案边,对著尚枫三人微微拱手致意时,下的散修们却没有一个人敢露出轻视之色。“是沈半城,沈老爷。”
王启年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
“在这流云镇,他就是天。
咱们这块地若是想要顺利上报,过他的眼,那是必须的。”
苏秦看著那张熟悉的脸庞,眼神深邃如潭。
沈立金。
这位昨夜还在自家花厅里,试图用联姻来绑定自己,並在被拒绝后依然拋出橄欖枝的流云镇首富。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代表著“民意”的评委席上。
““我沈某人还是可以打包票的……,”
苏秦脑海中,迴响起了昨夜沈立金那成竹在胸的话语。
直到这一刻,苏秦才彻底明悟。
沈立金为何敢夸下海口,说能帮他筛选考期,甚至能左右考官的评定。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去求別人。
他自己,就是坐在这案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的发牌员之一!
沈立金落座后,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他的目光隨意地在下扫过,在扫过苏秦所在的位置时,也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一分。
这是一个老练政客的素养。
不留痕跡,心照不宣。
“这“民意』的一票。”
苏秦静静地站著,心中默念。
也稳了。
此刻,案之上,四个座位已经坐满了三个。
只剩下正中央那个最为宽大、也最能定鼎乾坤的主位,依旧空著。
王启年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身侧使劲地搓了搓,仿佛要將手心里的冷汗擦乾。
他微微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群,死死地盯著衙门正门的方向。
“小秦,打起精神来。”
王启年没有转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中带著一种赌徒即將开牌前的紧张:
“接下来要出场的,就是这流云镇的主考官,龚律,龚大人。”
“我为了等他老人家主考,在这流云镇外的一块寒地上,死死耗了两年,专门培育了一批“冰心草』。”
“这位龚大人,早年受过火毒,最是偏爱这种能压制燥热的寒性灵植。”
王启年的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胸有成竹:
“只要他一落座,看到我那份呈验的实绩,这两票,我便十拿九稳了!”
为了迎合考官的一个喜好,一个底层散修,可以耗费两年的光阴,去种一片自己可能根本不需要的药草。
这是何等的辛酸,又是何等的悲哀。
苏秦听著,並没有去评判王启年的功利。
他只是顺著王启年的目光,看向了那扇朱红的大门。
主考官,两票。
代表著官家法度。
也是这【占天阵】倒果为因的最后一环。
“噠、噠、噠。”
清脆的马蹄声,不是从衙门內部传来,而是从广场后方的青石街道上,由远及近。
这不合规矩的声响,让在场的所有人皆是一愣。
主考官,不该是从衙门后堂出来吗?
怎么会从外面骑马而来?
王启年搓著的手猛地僵住了,他有些愕然地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群如波浪般自发地向两侧分开。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踩著清晨的冷霜,不急不缓地踏入了广场。
马背上,端坐著一人。
那人並未穿著象徵司农监主考官的绿色官服,而是一身暗红色的武吏號衣。
他腰背挺直,单手勒著韁绳。
那张有些黝黑、带著几分市侩气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平日里在县衙跑腿时的卑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晋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以及一丝隱藏在眼底的、审视全局的威严。
黄秋。
刚刚在昨夜,被流云镇巡检丁毅亲自提拔、接过了这三乡一镇百艺考核大权的新任主考官。他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丟给迎上来的衙役。
然后,他理了理身上的暗红號衣,掸去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迈开步子,在数百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上了案。
他走到正中央的那个主位前。
没有丝毫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啪嗒。”
黄秋將一块代表著考核权柄的惊堂木,隨意地扔在案几上。
死寂。
广场上,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王启年站在原地。
他手里那把原本用来装点门面的摺扇,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摇晃。
他的嘴巴微微张著,双眼瞪得滚圆,死死地盯著高上那个穿著暗红號衣的身影。
“这……这怎么可能?”
王启年的声音乾涩得像是在沙纸上摩擦,甚至带著颤音:
“黄大人?怎么会是【驛传马递】的黄大人?”
“龚律呢?”
“龚考官呢?”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呢喃:
“五年了……这流云镇的实绩考核,一直是龚老头主笔啊……”
“怎么会突然换人?!”
两年的准备。
两年的寒风苦雨,两年的投其所好。
在这毫无徵兆的人事变动面前,瞬间化作了泡影。
王启年的身体微微颤抖著,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的考核,在黄秋坐上那个位置的瞬间,就已经结束了。这种底层修士在面对官场权力更迭时的无力感,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在王启年身侧。
苏秦负手而立,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並没有去看身边崩溃的王启年,也没有去看那些议论纷纷的散修。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扫过高上的五个人。
案左侧。
尚枫闭目养神,叶英把玩摺扇,祝染神色清冷。
这是百草堂的同门师兄姐,是他在二级院立足的根基,自带保驾护航的属性。
案右侧。
沈立金端著茶盏,老神在在。
这是昨夜刚刚结下善缘,试图用重注投资他这个天元魁首的流云首富。
案中央。
黄秋正襟危坐,目光威严。
这是承了他的情分,新晋的实权考官。
三个席位。
四张选票。
学子、乡绅、主考。
苏秦静静地看著这五个人。
高上,五人神態各异,似乎互不相识,似乎只是在这清晨的冷风中,恰好坐到了同一张案之后。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向苏秦,没有一个人与他有任何眼神的交流。
但苏秦却觉得,自己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有些发麻。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感,如同一股电流,顺著他的尾椎直衝天灵盖。
全都是熟人。
全是对自己有求、有恩、或者是刚刚达成过某种利益交换的人!
这绝不是巧合。
“倒果为因………”
苏秦在心中轻声呢喃,声音仿佛穿越了无尽的虚空。
他想起了那夜在天机社的八卦池中,那些疯狂翻滚的星沙,以及那股几乎要將他神魂压碎的因果重压。直到这一刻。
当他站在这考核的广场上,看著这被命运的丝线强行编织在一起的一幕。
他才终於具象化地体会到了,杜望尘口中那句“倒果为因”,究竞蕴含著何等恐怖的伟力。七品【占天阵】。
它没有凭空变出一个“甲上”的分数。
它也没有去强行篡改那些原本公正的考官的心智。
它只是……
把这浩瀚人海中,所有能够给他“甲上”、所有有理由给他“甲上”的人……
通过一次看似偶然的同门抽籤、一次看似寻常的人事调动、一次商人的投资。
硬生生地,將他们全部收束到了这一条时间线上。
强行,將他们凑到了这个考场里,坐在了那四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位子上!
“肃静。”
黄秋坐在长条案的正中央,手中那块惊堂木並未拍下,只是轻轻在木案上磕了磕。
声音不大,却借著衙门前的法阵扩音,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数百名底层散修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缓了节拍。
“今日,乃青河乡流云镇司农监九品灵植夫例考。”
黄秋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穿官服,只著一身暗红武吏號衣,但这並不妨碍他此刻掌握著这百十號人命运的生杀大权。“考核规矩,尔等心中有数,本官不再赘言。”
黄秋微微抬手,指向案前方。
两名身披玄甲的衙役合力抬著一面青铜打造、形似日晷的圆盘,放置在空地中央。
圆盘之上,镶嵌著十二枚晶莹剔透的灵石,刻满了繁复的水波与木藤阵纹。
【探脉晷】。
司农监核验“实绩”的专用法器。
只需將灵田的地契信物置於晷心,注入真元,便能跨越数十里,將那块地的水土肥力、灵植长势,纤毫毕现地映照在半空之中。
“实绩考核,现在开始。”
黄秋身子向后靠去,双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语气平淡:
“按名册顺序,上前呈验。”
话音落下。
排在最前方的一名老者,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
老者鬚髮皆白,身上穿著一件补了又补的灰布道袍,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泛黄的竹牌。
他走到【探脉晷】前,恭恭敬敬地衝著高作了个长揖,隨后小心翼翼地將竹牌放入晷心,逼出一缕略显浑浊的真元。
“嗡”
十二枚灵石依次亮起。
半空中,一片方圆不到两亩的梯田虚影缓缓浮现。
田里种著的是大周最常见的九品灵药“黄芽草”。
长势尚可,但叶片边缘隱隱泛著枯黄,显然是地力不足,后续照料也有些捉襟见肘。
黄秋只扫了一眼,便在心中给出了评断。
“土气虚浮,水脉不畅,黄芽草药性流失两成。”
黄秋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公事公办地宣布:
“实绩评级,丙中。”
老者听到这个评级,身子微微一晃。
丙中。
这意味著他今年又白跑了一趟。没有乙等以上的实绩,连进入城隍庙“心境”考核的资格都没有。但他並未露出太多怨懟之色。
他收起竹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对著高躬身,从怀中摸出一份烫金的名帖,双手高举:“草民陈大年,谢主考大人指点。
这是草民在流云镇东街开的“陈记药铺』的一点薄礼,望黄大人閒暇时,赏脸来喝口粗茶。”考不中证书,但能在新上任的考官面前掛个號、混个脸熟,这才是大部分散修来此的真正目的。县官不如现管。
只要黄秋收了这帖子,他陈记药铺在这流云镇的地界上,遇到巡查时便能少几分刁难。
黄秋看了那名帖一眼。
旁边侍立的衙役立刻上前,將名帖接过,放在了黄秋案头的托盘里。
“陈掌柜客气了。”
黄秋微微頷首,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