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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人官下场,钦点甲上者,苏秦!

黄秋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咙里泛起的乾涩。

他没有去寻任何藉口,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是卑职之过!”

乾脆,利落,將所有的责任一肩扛下。

案左侧。

叶英把玩摺扇的手指微微停顿。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黄秋,又看了看站在下面色不改的苏秦,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麻烦了。”

叶英在心底暗忖。

他本以为黄秋这一手暗度陈仓玩得漂亮,苏秦那九品证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丁巡检。

“这等实权人官既然开了口定调,苏师弟那原本十拿九稳的证书,怕是悬了。”

不仅如此,刚才在评委席上,自己毫不犹豫地给出了一个“甲上”。

若是丁巡检借题发挥,追究起评委的“公允”,自己这入室弟子的名头,恐怕也得被拿出来敲打一番。但叶英没有收回目光。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没有懊恼。

“既然借了这天元魁首的势,招揽了那么多社员,坐实了他结义社副社长的名头……”

“这买卖做下了,风险自然得担。

做社长的,这个时候若是不顶著,以后谁还敢入我结义社的门?”

叶英收拢摺扇,指节发白,隨时准备出言替苏秦周旋。

就在这时,案右侧,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茶盖磕碰声。

沈立金將茶盏搁下。

这位流云镇首富,眼中闪过诸多权衡。

他知道,在人官发难的时候插嘴,是犯忌讳的。

但他更知道,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来得值钱。

昨夜在花厅,他未能用联姻绑住苏奏,今日这等绝境,正是他坐实那份“香火情”的绝佳时机。仗著这些年在流云镇经营出的人脉,以及与丁毅之间那点隱晦的交情。

沈立金缓缓站起身,拱手一揖,沉声出言:

“丁大人。”

“事已至此,【实绩】这关也已考核过了大半。”

“草民斗胆以为,中途再换规矩,恐生更多波折。

倒不如……就以这“现场施法』的成效,作为最终的评判標准?”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是在替黄秋解围,也是在力保苏秦的成绩。

丁毅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立金的身上。

这位铁面巡检並没有因为一介商贾的插话而动怒,反而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幽光。“哦?”

丁毅语气平缓,似在咀嚼这番提议:

“沈乡绅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黄秋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气。

叶英也暗自握紧了摺扇。

但紧接著,丁毅的话锋陡然一转。

他没有去看沈立金,而是將目光越过案,投向下方的上百名散修,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但不知……

“在场考核的其他学子,是否也是这个意见?”

静。

广场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上百道目光,在短暂的错愕后,如同趋光的飞虫,齐刷刷地匯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李长根。

无需言语,所有人都知道丁巡检这句话,是在问谁。

九品证书考核,歷来只取第一。

全场上百人,除了苏秦那个靠著“现场施法”拿下的【甲中】,便只有李长根一人,凭著扎实的底蕴得了一个【甲】等。而最关键的是……

李长根,是有“实地”的。

他在流云镇外,確確实实地种了一片紫根草。

若是丁巡检以“黄秋乱改规矩”为由,废除了这“现场施法”的成绩。

那么,苏秦的【甲中】自然作废。

而拥有实地的李长根,不仅能顺理成章地恢復“呈验”资格,甚至有可能凭著那片紫根草,重新拿到一个极高的评级。这一上一下,那张象徵著阶级跨越、能改换门庭的【九品证书】,便会稳稳地落入李长根的囊中。这不侵犯其他任何落榜散修的利益。

这只关乎李长根一人的前程。

无数道目光犹如实质般压在李长根那有些佝僂的脊背上。

李长根站在人群前列,感受著这些视线的重量。

他的手,在袖管里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五味杂陈。

他太渴望那张证书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苦熬。

別人在结伴论道,他在翻土育种。

別人在谋划学社前程,他在精打细算著如何积攒功勋。

他没有背景,天赋平庸,这张证书,是他此生唯一能触碰到的、通往更高处的梯子。

现在,只要他站出来。

只要他顺著丁巡检的话,说一句“黄考官改规矩確有不公”。

那阶梯,就会直接铺到他的脚下。

苏秦再天才又如何?

没有实地,在这大周的法度面前,也只能认栽。

可是……

李长根的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在后山小院里,苏秦那毫无保留地剖析《草木皆兵》法理的从容。浮现出刚才在木槽前,苏秦那手化腐朽为神奇、纯粹到了极致的【丰登】神通。

真的要这么做吗?

用这种钻规矩空子的手段,去抢一个在术法造诣上明明碾压自己的人的位置?

高左侧。

祝染看著陷入沉默的李长根,秀眉微蹙,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长根他啊…

祝染的声音里透著几分惋惜,也有著几分身处局中的理解:

“终究在百草堂待了三年。底子太薄,路太窄。”

“面对这等一步登天的诱惑,换作是谁,恐怕都难以免俗。

他太渴望那本证书了。”

她並不觉得李长根若是藉此上位有什么卑劣。

世人皆苦,求道爭渡,抓住规则给的漏洞为自己谋利,本就是人之常情。

然而。

坐在祝染身旁的尚枫,那双枯木般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没有去看李长根,只是盯著面前案几上的木纹,语气极其平淡,却透著一股凿穿了骨髓的傲骨:“你小看李长根了。”

“我们百草堂……

尚枫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钉:

“可没有一个小人。”

祝染微微一愣。

她转过头,看向尚枫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隨后又將目光投向了下的李长根。

广场上。

李长根紧攥的拳头,缓缓鬆开了。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原本的挣扎与犹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老农的、最质朴的坚韧。他从人群中迈出一步。

“丁大人。”

李长根拱手,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迴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全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滯。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著他宣判那个顺理成章的“不公”。

“你是想……重新考核?”

丁毅站在案前,居高临下地看著李长根,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长根迎著丁毅的目光,摇了摇头。

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坚定。

“丁大人。”

李长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没有了以往面对官员时的瑟缩:

“草民並无意见。”

“草民以为,【现场施法】,化废土为灵地,最能考校出灵植夫的根基与造诣。此等评判標准,已足够公平。”“大可不必……再费周章。”

一言既出。

广场上,鸦雀无声。

王启年瞪大了眼睛,仿佛看疯子一样看著李长根。

他无法理解,一个底层散修,怎么会把递到嘴边的肉往外推。

高上,祝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著李长根那挺直的脊背,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嘴。她知道,这张证书对李长根有多重要。

李长根这番话,等同於亲手斩断了自己这三年的期盼,硬生生地將那本近在咫尺的证书,推给了苏秦。“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尚枫枯寂的声音在评委席上適时响起,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

“苦心去练,去钻研技艺,才是首选之事。”

“哪怕再不甘,再不舍……

也绝不会选择去做一个孬种,借著规矩的空子,將同窗拉下马,换自己上位。”

尚枫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这样的觉悟。”

“他也熬不到今天,更不配在这百草堂里,坐那三年的蒲团。”

这番点评,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座无形的丰碑,砸在了每一个散修的心头。

面对著李长根这番平静却断绝了后路的话语。

丁毅站在主位前,微微点了点头。

他那双犹如鹰年般锐利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讚赏。

“不错。”

丁毅收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变得肃然:

“是个有骨气的人。”

“既然你这本该最有异议之人都不觉得委屈,那便依你所言。”

“其他人,【实绩】这一关,就不必重考了。”

听到这句话,下那些得了丙等、丁等的散修们,纷纷鬆了一口气。

若是重考,他们连现在的成绩都未必保得住。

黄秋跪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听到丁毅放过了自己擅改规矩的错处,心中悬著的巨石终於落了地。叶英紧握摺扇的手也鬆了开来。

沈立金端起茶盏,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这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苏秦的【甲中】成绩,算是彻底坐实了。

然而。

丁毅的话,並没有说完。

他的目光从李长根身上移开,越过人群,径直锁定在了苏秦的身上。

那眼神中,没有了刚才对李长根的讚赏,反而透出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冰冷。

“但……”

丁毅伸出右手,食指如剑,直指那立於原地的青衫少年:

“他。”

“必须重考!”

这三个字,宛如晴天霹雳,瞬间將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炸得粉碎。

李长根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放弃了申诉,便能保全苏秦的成绩。

他慌忙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

“丁大人!草民已接受了此次评级,苏师弟他法术造诣远胜於我,这成绩实至名归,大可不必如此……”“丁大人。”

沈立金也坐不住了。

他放下茶盏,眉头紧锁,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商人的据理力爭:

“既然在场的学子都没有意见,且黄考官的评判也算公允,大人又何必大费周章,单单让苏世侄一人重考?”案左侧。

叶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盯著丁毅,手中的摺扇几乎要被捏碎。

尚枫那刚刚睁开的双眼,再次眯起,周身那股枯寂的木行真元隱隱有了暴动的跡象。

针对。

这是赤裸裸的针对!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突然到访的人官,根本不是来巡查法度的,他就是衝著苏秦来的。面对著李长根的求情、沈立金的劝阻,以及三位入室弟子眼底的敌意。

丁毅没有废话。

他甚至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何要让苏秦重考。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指向苏秦的右手,手掌翻转,指尖向天。

那方放置在案头的九品巡检官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哪”

丁毅並指如刀,凌空划下。

天空,邃然被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不是云层的裂隙,而是一面由纯粹国运与官印气机凝聚而成的巨大水镜。

水镜横亘在流云镇的上空,遮天蔽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水镜强行吸引了过去。

画面中,没有考场,没有废田。

那是……

苏家村。

画面中,夜色如墨。

一个青衫少年,站在打穀场上。

他的掌心,一尊暗金色的小人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成千上万个金色的小人如蝗虫般飞出,推倒了漏风的土屋,夯实了地基。

青砖黛瓦,在凡人震骇的目光中,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少年。

他站在乾涸的田垄边,面对著满地枯黄的庄稼和绝望的乡亲。

他没有布阵,没有画符。

只是隨手一按。

漫天的金光洒下,那是【丰登】的神通。

原本颗粒无收的农田,在瞬息之间,翻涌起金色的麦浪。

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浓郁的生机甚至溢出了水镜的画面,让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磅礴的造化之力。“这……这是……

王启年仰著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终於明白,刚才木槽里那株瞬间结果的赤血藤,对於这个少年来说,不过是牛刀小试。

上百名散修呆若木鸡。

就连高上的尚枫等人,看著水镜中那翻天覆地的手段,眼底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这就是天元?

这就是他在灵植一脉的底蕴?

水镜中的画面渐渐定格在那些跪地痛哭、捧著新米喜极而泣的村民脸上。

丁毅收回手,背负在身后。

他看著广场上那些被震得失语的修士,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宏大与威严: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真正的灵植夫,打造的从来不是那一亩三分地的死田。”

“而是一一民生。”

丁毅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秦身上。那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只有一种深沉的认可与共鸣。“田,只是手段。”

“民,才是根本。”

丁毅转过身,走向案头。

他拿起那方象徵著大周仙朝九品人官权柄的官印,没有去看那份已经被黄秋批註了“甲中”的卷宗。“他的【实绩)……”

丁毅举起官印,气运翻涌,那方大印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早就达到了……”

“轰!”

官印重重地砸在虚空之中,並没有落在任何纸面上。

但那股气机,却化作两个犹如实质般的朱红大字,悬浮在整个流云镇的上空!

”【甲上】!”

一言定音。

人官下场,亲下考语。

这根本不是重考。

这是在用大周仙朝最正统的官威,在用那一地百姓的安居乐业,硬生生地,將那本该受制於条条框框的“甲中”……砸成了不可逾越的一一【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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