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股极其滚烫的暖流,狠狠地浇在了王虎那颗因为自卑而紧紧蜷缩的心上。
王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地咬著牙,下頜的肌肉紧绷,拚命地想要把眼眶里打转的液体憋回去。
但那层水雾却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两行浊泪,顺著他粗糙的黑脸,默默地流淌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
但那轻微耸动的肩膀,却泄露了他此刻內心那股足以翻江倒海的情绪。
原来,他没有拖累兄弟。
原来,他砸锅卖铁凑出来的那几两散碎银子,在兄弟这等高高在上的大修眼里,真的起到了雪中送炭的作用。
原来,这份兄弟情谊,並没有因为那一道道耀眼的敕名和跨越阶级的证书,而產生半点变质。苏秦走上前。
他没有去避讳什么,而是像当年在外舍时那样,极其自然地伸手,重重地拍了拍王虎的肩膀。“我们一起在那间破屋子里住了三年。”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能够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
“你的秉性,我的脾气。咱们彼此心里都门清。”
“咱们……”
“是要处一辈子的兄弟。”
苏秦收回手,目光越过小巷的尽头,看向那广阔的天地:
“人生漫漫,风高浪急。”
“在这条修行路上,有快有慢,有起有落,这都是常態。”
“又何必去计较那一时半刻的先后?”
“我今日站得高些,也不过是恰逢其会,暂时领先了半步罢了。”
苏秦转过头,看著王虎,眼底闪烁著促狭的笑意:
“就像当年在外舍时。”
“你们几个早早就学会了唤雨行云,把我甩在后面。”
“那时候,你们不也领先我一步吗?我有嫌弃过自己是你们的累赘吗?”
这番带著几分玩笑意味的对比,让王虎愣了一下。
隨后。
这位粗獷的汉子,一边胡乱地用粗布袖子抹著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一边忍不住咧开嘴,发出一声极其沙哑却又畅快的笑声。
“你小子………”
王虎吸了吸鼻子,那张满是泪痕的黑脸上,终於扫去了所有的颓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被点燃的斗志。
他重重地,犹如捣蒜般点了点头。
“是我魔怔了!”
“是我前面太多愁善感,跟个娘们儿似的!”
王虎猛地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眼里,重新焕发出了坚韧。
他看著苏秦,声音虽然还有些哽咽,但语气却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不管你以后是在二级院呼风唤雨,还是去了三级院当那高高在上的仙官……”
“你给我等著!”
“我王虎就算把这身骨头熬碎了……”
“也一定会追赶上你的!”
听到这句熟悉的豪言壮语。
苏秦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好!”
“我等著你!”
解开了心结,王虎觉得浑身一轻,仿佛连这流云镇的空气都变得畅快了几分。
“行了,堂哥还在那边等我。我得赶紧回去,省得他一会儿又瞎打听。”
王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他刚刚转过身的瞬间。
“慢著。”
苏秦清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王虎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就在这一刻。
苏秦站在原地,並未见他有任何掐诀念咒的繁琐动作。
只是他腰间那枚刚刚领取的、通体由白银铸就的八品灵植夫腰牌,在感应到他心念的瞬间,猛地爆发出一阵柔和却又极其浩瀚的紫金光芒!
大周人道法网!
权限接入。
“嗡”
虚空之中,一股极其庞大、精纯到令人髮指的木行元气,甚至不需要苏秦自身去抽取,便顺著法网的规则通道,直接灌注到了他的指尖。
与此同时。
苏秦那双清澈的眸子中,无数深奥晦涩的阵纹与符文如瀑布般刷过。
那是法网中记载的、经过大周仙朝无数先贤优化到极致的法术模型。
五级道成境一一《草傀术》!
五级道成境一一八品《万植启慧术》!
苏秦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嗤!”
地砖缝隙中,一株原本毫不起眼的杂草,在接触到这股法则之力的瞬间,犹如被施了造化之法。它疯狂地生长、扭曲、交织。
几乎是在王虎转过头来的那短短一息之间。
光芒散去。
小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苏秦的身边。
赫然站著另一个人!
不,那不仅仅是“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高、体態、甚至连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都和苏秦一模一样!
更让王虎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这具由草木化作的躯壳上,並没有穿著那件彰显身份的金叶袍。
它身上套著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还带著磨损毛边的灰布道袍。
那一头长髮没有用玉簪束起,而是隨意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甚至连下巴上那因为熬夜而没来得及清理的乱糟糟的胡茬,都纤毫毕现!
这分明就是……
三个月前,那个在丁字三號外舍里,和他们同吃同住、熬夜苦读的那个苏秦!
“苏……苏秦……”
王虎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旧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身青衫、气度深不可测的“真人”。他的脑子彻底宕机了,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你这是……”
苏秦看著王虎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微微一笑,语气轻缓地解释道:
“虎子,把他带回去吧。”
“他叫苏丁。”
“是我刚才藉助这八品证书的权限,沟通大周法网,同时施展了两门五级道成的法术製造出来的。”苏秦指了指那具栩栩如生的草傀,继续说道:
“五级道成的《草傀术》,已经触及了草木化形的根本法则。
它足以让这具躯壳,在不需要你额外消耗任何元气去维持的情况下,永久存在於外界。”
“而五级道成的八品《万植启慧术》……”
苏秦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深邃的光芒。
这是他在法网中“掛机”时,发现的一门辅助类大术。
“我通过此法术,將关於灵植术所有的基础理论,包括一级院的全部教学內容……”
“以及大部分常见的九品灵植术的概念与解析,启迪在了他的“灵智』之中。”
苏秦看著王虎,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郑重的期许:
“你们三个在內舍,想要衝击二级院,最缺的就是名师指点和系统的理论梳理。”
“有苏丁在,就等同於有个隨时可以解答你们疑惑的“教习』。”
“你们,用得上。”
听著这番话。
王虎那原本已经平復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犹如被引爆的火山,彻底失控了。
五级道成的草傀……
八品启慧的理论复製……
永久存在……
王虎虽然是个粗人,但他並不傻。
他太清楚这具名为“苏丁”的草傀,其价值究竞有多么恐怖!
这如果拿出去卖,绝对能让那些为了考二级院而倾家荡產的世家子弟们抢破头!
这是苏秦用他那凌驾於整个二级院之上的惊天底蕴,硬生生地为他们这三个外舍的老兄弟,开出的一条专属的修行外掛!
“苏秦……”
王虎的眼眶一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这个铁骨錚錚的汉子,剎那间哭成了泪人。
他哽咽著,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这太贵重了……这………”
还没等王虎把那句推辞的话说出口。
“哎哎哎,我说虎子啊!”
站在苏秦身旁,那个穿著破旧灰布道袍、留著胡茬的“苏丁”,突然极其生动地翻了个白眼。他伸出手,极其熟练地、没大没小地揽住了王虎那粗壮的脖子。
那懒洋洋的语气,那吊儿郎当的姿態,简直和三个月前在外舍里偷懒不想起床的苏秦如出一辙:“你个大老爷们,那么多愁善感干嘛?”
“搁这儿演什么苦情戏呢?”
苏丁撇了撇嘴,一副极度嫌弃的模样:
“有这掉眼泪的功夫,你倒是赶紧带我去镇上吃顿好的啊!”
“老子在那破法网里憋了半天,肚子早饿了。”
苏丁拍了拍王虎的胸脯,挤眉弄眼地敲著竹槓:
“我可跟你说好了啊。
这次,你欠我一顿烧鹅!
必须是街头老张家那种满是特色风味、烤得滋滋冒油的那种!”
“老子这次回去,非得把你小子给吃穷不可!”
听著这无比熟悉、甚至透著几分市井无赖气息的调侃。
王虎的眼泪还掛在脸上,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著这个勾肩搭背的“苏丁”。那是他们外舍兄弟间,最私密、也最放鬆的交流方式。
而站在一旁的苏秦,看著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他那张清俊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温润的笑意。
“虎子。”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幽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悠长:
“人生漫漫,如大海行舟,风高浪急。”
“我们所求的,从来不是那一时的快慢,而是那绵绵不绝、滔滔不断的同行。”
苏秦看著王虎,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歷经世事后的通透与赤诚:
“当初,我深陷泥潭,需要帮助时。”
“是你们几个,不问缘由,不计后果,硬生生地给我凑齐了那笔足以改变命运的束修。”
“现在,我既然爬上来了。”
“正巧,这也是你们最需要拉一把的时候……”
苏秦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郑重的肃穆:
“我们互相扶持,互相追赶。”
“所以,我们是兄弟。”
“兄弟之间……”
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计得失。”
“对吗?”
微风穿过小巷,吹拂著两人截然不同的衣衫。
王虎呆呆地站著。
他听著这熟悉至极、仿佛穿越了三个月时光的话语。
他看著眼前那个勾著自己脖子、穿著灰布道袍、嚷嚷著要吃烧鹅的“苏丁”。
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一袭青衫、气质超凡脱俗,却依然用那双最真诚的眼睛看著自己的苏秦。王虎猛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没有再推辞,也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苏秦,那张粗獷的黑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又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他重重地,犹如將整个身家性命都押上一般,狠狠地点了点头。
“对!”
王虎將那句在嘴里咀嚼了无数遍的话,缓缓道出:
“我们……”
“是兄弟!”
小巷的风,带著几分流云镇特有的烟火气,渐渐远去。
辞別了红著眼眶、勾著“苏丁”肩膀连声叫嚷著要去吃烧鹅的王虎。
苏秦跟著李长根,踏上了返回二级院的路。
回去的路上,李长根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要沉重许多。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枚代表著九品灵植夫身份的玄铁腰牌,指腹一遍遍地摩挲著上面的纹路。这腰牌的温度很凉,但却仿佛能烫穿他的掌心,直达他那颗在修仙界底层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心。“苏师弟……”
快走到镇口的时候,李长根终於没忍住,他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走在身后的苏秦。
他的嘴唇囁嚅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极度复杂的嘆息:“你……你真的把一具五级道成的草傀,就那么送出去了?”
李长根的语气里,透著一股子不可思议的肉痛。
他虽然只是个刚拿证的九品灵植夫,但眼力还是有的。
那具草傀,无论是材质还是其內蕴含的法则波动,都堪称八品中的极品!
更別提里面还刻印了海量的灵植理论。
这等重宝,放在二级院的庶务殿里,那是能换取大把资源的!
就这么……送给了一个连內舍都没待多久的聚元期散修?
苏秦停下脚步。
他看著李长根那张写满不解的老脸,並没有出言去解释这草傀的成本对自己而言有多么低廉。他只是微微一笑,神色平和如初:
“李师兄。”
“有些东西的价值,是不能用灵石和功勋去衡量的。”
“当年我困顿於泥沼,是他们伸出的手,才让我有了站在这里的资格。”
“今日我送出的,不过是一具草傀。”
苏秦的视线越过李长根的肩膀,望向远处那座在云雾中若隱若现的青云山:
“但我还上的,是他们曾经托举我向上爬的那份心意。”
“这笔帐,很划算。”
李长根愣住了。
他看著苏秦那双清澈到底、没有半点计算得失的眼睛,良久,才默默地低下了头。
“受教了。”
李长根在心里低声呢喃。
他在二级院混了三年,见惯了那些为了几点日常分勾心斗角、为了一点资源六亲不认的所谓天才。他以为这修仙界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染缸,爬得越高,心就得越冷。
但今天,苏秦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或许………”
李长根重新迈开步伐,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这才是真正能走到大道尽头的心性吧。”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却比来时多了一份难言的轻鬆。
苏秦走在后头。
微风拂过他青衫的下摆。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种畅快,並非来源於在流云镇大出风头,也並非是因为那张躺在储物袋里的八品证书。
而是来源於一种“因果两清”的踏实感。
他不是一个圣人。
他不会把“大公无私”掛在嘴边,也不会去无缘无故地散播善意。
但他是一个有良知、记恩情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
当初那笔凑起来的束儋,虽然换算成白银不过几十两。
在如今的他眼里,甚至连去紫云顶吃顿便饭都不够。
但在当时那个节点,在那几个外舍兄弟自己都捉襟见肘的情况下。
那几十两碎银子,就是他们省吃俭用、砸锅卖铁挤出来的全部希望!
那是帮助他切切实实跨过一级院门槛、踏上这更高阶梯的救命稻草!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但苏秦更明白,报恩,不是拿出一堆冷冰冰的银子去砸人家的脸。
当时的银两,和现在的银两,重要性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人家给你的是改变命运的契机,你若只还以等价的物质,那便是对这份情谊最大的侮辱。
“所以,我要回馈给他们的,也是能够切切实实帮助他们跨越阶级、改变命运的“契机』。”苏秦在心中暗自思量。
五级道成的草傀,加上《万植启慧术》復刻的理论知识。
这不仅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陪练,更是一个隨身携带的“藏经阁”。
有了苏丁的辅佐,王虎、赵立、刘明三人衝击二级院的短板將被彻底补齐。
他们缺的不再是资源和指导,而是时间。
只要他们肯下苦功,那座曾经遥不可及的二级院大门,迟早会向他们敞开。
想到此处,苏秦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很开心,也很畅快。
他运用自己的能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真真切切地拉了兄弟一把。
这种掌控自身命运、並且有余力去护佑身边人的感觉,比任何修为的突破都要来得痛快。
“不光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