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寺里药堂那老棺材瓤子瞅他那些晒乾了的稀奇草药一模一样,冒绿光,好奇,还带著点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钻研劲儿。
“誒呦喂!”
沈千解压著嗓子,可那兴奋颤音儿藏不住,“真新鲜嘿!这金山寺的禿驴们玩儿得够花啊?大阵里头,关了位有肉身的心魔爷们儿?”
旁边那个怀里抱刀的,浑身冒寒气,哼了一嗓子:“心魔?剁了省事。”
“楚横刀你丫闭嘴!”沈千解和周浪尘同时瞪他。
周浪尘转回头,手搓得跟苍蝇腿儿似的,声音滑腻得能炒菜:“小师父……不对,这位魔兄?”
他脸贴光壁上,挤眉弄眼:“知道这金山寺的好东西,都塞哪个犄角旮旯了不?给哥们儿指条明路?”
我瞅著他,没吱声。
我是法明的心魔,他灵台里滋生的“脏东西”。
他打坐时心里转过的经,他偷摸去藏经阁翻哪本秘籍时的心跳,他偶尔对著后山埋酒那棵老歪脖子树发呆时的胡思乱想……
只要他知道的,甭管是正经道理还是见不得人的小九九,我这头多少都有点回声。
而作为寺里的宝贝疙瘩,法明知道的可多了去了。
宝贝藏在哪儿?
藏经阁三楼左手边第三块地砖底下是空的。
药师殿那佛像肚脐眼能抠开。
方丈禪房那破蒲团下头压著机关。
我什么都知道。
可我凭啥说?
说了,对我有啥好处?
让这仨贼拿了宝贝拍屁股溜了,我继续搁这儿蹲大狱,等著我亲师兄来给我“送温暖”?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给逗乐了。
嗯,挺好。
没琢磨“出家人不打誑语”,没琢磨“护卫寺庙財產光荣”,也没琢磨“赶紧给师兄报信儿”。
就单纯觉得,没我啥好处,不想说。
痛快。
这感觉比背那些“割肉餵鹰”的经文明白多了,也舒坦多了。
我大概,真是个挺纯粹、挺合格的心魔。
坏得挺直接,不装。
那个眼神像看药材標本的沈千解又凑近点,上下下仔细扫我。
他眼珠子忽然一亮,像是琢磨出个绝世好屁,声儿都带著鉤子:
“跟你商量个事儿?你告诉我们宝贝在哪儿,我们哥仨顺手,把你从这铁笼子里捞出去。咋样?”
我眼皮抬了抬。
旁边那油嘴滑舌的周浪尘立马接上:“就是!一个心魔,混上副肉身多不容易啊,不出去浪浪,见见花花世界,那不白瞎了嘛!”
抱刀的冰碴子楚横刀又哼:“麻烦。”
“你丫闭嘴!”沈千解和周浪尘又异口同声。
沈千解转回头,手搓得更起劲了,跟要搓出火星子似的,语气热切得能烫人:
“你看啊,兄弟,你这心魔身子,走哪儿都扎眼,跟黑煤堆里的白月亮似的。但巧了,哥哥我这儿,刚好有点小手艺,就捯飭血肉皮囊的,改头换面那是家常便饭!帮你把这身晦气遮了,妥妥的!”
他一边说,一边真就从怀里往外掏摸,摸出个油渍麻花的储物袋,神识往里一探,嘴里嘀咕:
“我看看啊,存货还够不够……人皮?上回用完了。妖蜕?哎,那张狼妖皮让老周拿去垫桌脚了……鱷鱼皮?忒糙,配不上兄弟你这气质……”
他掏鼓了半天,最后拎出一样东西,抖搂开,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呃,好像就剩这张了。”
我抬眼一瞧。
月光底下,他手里拎著一张老大、油光水滑、毛色乌黑鋥亮的,狗皮。
还他娘是张囫圇个儿的,带著尾巴和四个爪套的狗皮。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下下。
抱刀的楚横刀嘴角好像抽了抽。
周浪尘“嘖”了一声:“老沈,你这忒寒磣了点吧?好歹弄张人皮啊!”
沈千解也有点掛不住,但还硬撑著:
“寒磣什么寒磣?你瞅瞅这毛色!这品相!纯种玄背踏雪乌云犬,死了少说百八十年了,皮子还这么润,生前起码是个妖王级別!就是品种是狗,那个……兄弟你將就一下?”
我瞅了瞅那张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黑得流油的狗皮。
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这套灰不溜秋、黯淡无光的样子。
脑子里闪过大师兄法明那张永远悲天悯人、永远纤尘不染的脸。
闪过寺里那群禿驴看我时,那种混杂著噁心、害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看你几时完”的眼神。
闪过这金光闪闪、却比冰窟还冷的琉璃笼子。
然后,我咧开嘴,笑了。
笑声有点哑,在静得跟坟地似的夜里,听著有点瘮人。
狗皮?
狗皮怎么了。
狗皮挺好。
能遮风,能挡雨,能把我这“见不得光”的心魔身子捂严实了。
还能带我离开这鬼地方。
“行啊。”
我听见自己的声儿,乾巴巴的,却带了点我自己都没琢磨明白的轻快。
“狗皮就狗皮。”
“带我出去。”
“我带你们去找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