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產没了,可以再挣。”苏德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决绝,“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变卖所得,优先填补抚恤缺口。今日战死的五位弟兄,家中老小,必须妥善安置,每月米粮银钱,按时足额发放,直到其子女成年。受伤的弟兄,汤药费、养伤期间的例钱,一分不能少。”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顿:“鏢局可以倒,但不能让跟著咱们卖命的弟兄,流了血,再寒了心。”
堂中再次寂静下来。这一次,寂静里涌动的不再是悲愤,而是一种复杂的、滚烫的情绪。
王贵眼圈发红,重重坐了回去,別过脸。
周勇用力抹了把眼睛。
赵铁山深深吸了口气,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苏德荣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鬆了一分。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乱世之中,钱財產业皆是浮云,人心才是真正的根基。
“第三变,”他声音放缓,却更显郑重,“是咱们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面孔:“我苏德荣,往日散漫,耽於享乐,遇事总想著靠家里、靠师父,不是一个合格的少帮主,更不是一个能领著大伙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活路的领头人。”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诚恳:“今日,我给诸位赔个不是。”
说著,他竟真的朝著眾人,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少帮主!”眾人慌忙起身,手足无措。
苏德荣直起身,脸上已无半分往日的轻浮,只有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从今夜起,我不会再踏进勾栏瓦舍半步。鏢局大小事务,我亲自过问。空缺的鏢师位置,我会想办法招揽好手,但更指望的,是咱们自己人能儘快把实力提上来!”
最后,他目光回到所有人脸上:“诸位,苏氏鏢局这块牌子,是祖父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是我父亲和小叔苦心经营守下来的。如今传到我手里,我不能让它倒,更不能让它蒙尘!今日之辱,今日之危,我苏德荣记下了。但光记著没用,得变强,得把丟掉的,一样样拿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激昂,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条路很难,可能会流血,可能会死人。但我苏德荣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往后,鏢车前行,我必在车头!刀剑加身,我必在诸位之前!要倒,也是我第一个倒!”
话音落下,堂中落针可闻。
许久,周勇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低吼:“愿隨少帮主,重整鏢局,生死不计!”
“愿隨少帮主,重整鏢局,生死不计!”
王贵、赵铁山等人紧隨其后,纷纷拜倒。
声音虽压得低,却匯聚成一股沉闷而坚定的力量,在夜色中沉沉迴荡。
“散了吧。”苏德荣摆摆手,“明日操练,准时集结。”
眾人行礼,依次退去。
院子里只剩苏德荣一人。
他站在檐下灯光里,抬头望著那面插在影壁前的鏢旗。
旗面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个金色的“苏”字在昏黄光线下忽明忽暗。
许久,他缓缓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把摺扇。
他握紧,又鬆开,最后“啪”一声展开。
扇面上题著两句诗,是他当年花重金请城內名士写的:“少年意气轻王侯,载酒行歌醉玉楼。”
苏德荣看著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手腕一翻,扇面朝下,“嗤啦”一声,將扇子撕成两半。
碎扇无声落下,被他隨手扔进一旁石凳下的阴影里。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