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的不敢来,暗的自然不会少。
陈江河擦乾脸,將汗巾搭在晾衣绳上,转身朝屋里走去。
步伐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慢了些。
就在他伸手推门的一剎那—
眼角余光,瞥见了院墙东北角那片阴影里,一道极其模糊的黑影。
只一闪,便消失不见。
快得像是错觉。
但陈江河知道不是。
那人轻功不弱,潜伏时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是方才不知为何,气息波动了一瞬。
就这一瞬,被他捕捉到了。
陈江河推门进屋,反手合上门扉。
他没有点灯,就著窗欞漏进的月光,走到床边坐下。
耳朵捕捉著院外每一丝声响。
风穿过巷子的呜咽,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邻家孩童夜啼又被捂住的闷哼————
以及,院墙外那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绵长而压抑的呼吸。
那人没走。
还在监视。
陈江河缓缓躺下,合上眼。
呼吸渐渐均匀,仿佛已沉沉睡去。
心中却一片冰寒。
赵家————或者说,不止赵家。
今日师父展露半步罡劲修为,重伤周家老祖,逼退五大化劲。
这消息此刻恐怕已传遍宜林县內外。
那些势力会如何反应?
敬畏?恐惧?还是————更深的忌惮与算计?
一个半步罡劲的强者,若能招揽,自然是天大的助力。
但若不能招揽,又是敌人——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恢復之前,將他彻底除掉。
或者,除掉他在意的人,乱其心神。
陈江河放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握紧。
今日师父拼著重伤换来的震慑,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变强。
同一时刻,內城赵府。
最深处的密室中,烛火摇曳,映著一张阴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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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极坐在主位,紫金蟒袍依旧华贵,但他左胸衣襟处,有一片不起眼的焦黑,是白日里李承岳那拳隔空留下的痕跡。
虽未伤及臟腑,但那股螺旋劲力钻入体內,至今仍未完全驱散,每一次呼吸都隱隱作痛。
“老祖。”一名中年管事躬身稟报,“周家那边传来消息,周昆老祖伤势极重,胸骨尽碎,肺腑移位,至少需要三年静养,且————修为甚至可能跌落至化劲初期。”
赵无极眼中寒光一闪,未语。
管事接著道:“钱家、孙家、李家都已派人来过,表面是探问老祖伤势,实则打探口风。钱家那位话里话外,似乎有与咱们暂避锋芒之意————”
“暂避锋芒?”赵无极冷笑,“李承岳半步罡劲是不假,可他如今右臂骨折,肺腑受创,这段时间,正是机会!”
“可是老祖,”管事迟疑道,“李承岳今日之威,已震慑全城。若此时再动,恐怕————”
“谁说要明著动了?”赵无极打断他,声音阴冷,“李承岳再强,也只是一个人。他那两个徒弟,一个要撑鏢局,一个要守武馆。分身乏术,便是破绽。”
他顿了顿,缓缓道:“陈望龙那边如何了?”
管事回稟:“已送回震雷武馆,陈家那位老爷子得了消息,当场吐血,如今已动用陈家全部財力,四处求购续骨生肌的灵药,誓要恢復陈望龙的修为。震雷武馆方面也是大怒!自家著力栽培的弟子在眾目睽睽下被废,顏面有损,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赵无极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誚:“那陈家的老头倒是捨得。那个陈江河呢?他可曾过问半句?”
管事摇头:“未曾。陈青义自始至终,只字未提陈江河,仿佛————根本没有这个孙子。”
堂中一时寂静。
良久,赵无极才缓缓开口:“监视的人派出去了?”
“已按老祖吩咐,三班轮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形意武馆、苏氏鏢局,还有————
陈江河那处小院。”
“好。”赵无极端起茶杯,指腹缓缓摩挲著冰凉的杯壁,眼底寒光流转,“比武场上,拳脚无眼,年轻一辈爭锋,纵有损伤,也是寻常。”
他顿了顿,將冷茶一饮而尽:“明日,就以我赵家名义,召集全城武馆馆主,共议宜林演武会”。务必促成,让那陈江河,还有苏家那个小子,都不得不下场。”
管事垂首静听,额角渗出细汗。
赵无极继续道:“规则嘛,要放开些”。点到为止,难免束手束脚,如何见真章?
年轻人气血方刚,一时收不住手————也是有的。”
他抬眼,目光似毒蛇般:“届时,擂台上失手”废去个把人修为,甚至落下个终身残疾————李承岳再霸道,还能当著全城武馆的面,撕破脸皮,插手小辈较技不成?”
“老祖高明!”管事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属下这就去办,定將此事办得周全妥当,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嗯。”赵无极挥了挥手,“去吧。记住,话要说得漂亮,帖子要送得周全。尤其形意武馆那里礼数,要做足。”
“属下明白。”
管事躬身退下。
堂中只剩赵无极一人。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胸口那片焦黑。
他仿佛又看见白日里李承岳持枪而立,目光如炬,威压全场的模样。
“老东西,”他对著虚空,似在对著那个让他今日顏面尽失、隱隱生惧的身影发话,“你拼死挣来的这点喘息之机————你猜,你那两个好徒弟,守不守得住?”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口气————还能硬撑多久。”
烛火摇曳,將他半边脸庞映得明灭不定,眼底深处的算计与狠绝,比夜色更浓。